嫉妒
1987 年第 3 期
· 人生之旅
· 云菁
在认识我之前，百山也有过一段很长又很不愉快的婚姻。
他说，婚姻不美满到无可救药程度的人，在消极方面可以酗酒，吃安眠药、逃避现实；在积极方面若不想离婚，便只有自己出去寻找乐趣。
他选择了积极之路。
我们开始在大学城内同进同出时，碰到很多很漂亮的女孩子。她们会对他很嗲，而把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个彻底，然后白我一眼。
“我跟她们无怨无仇，真奇怪！”我对百山说。他笑笑，什么也不说。
到我们结婚之后，两个孩子跟我合作，绕着圈子套他的话，才查出来他居然有过那么多的女朋友！
“那些女孩子都在大学城，你说你不用真情作饵，她们肯上钩吗？”我问。
“大学城的女孩子最罗曼蒂克，假如你有几根白头发，又有个不了解你的太太，她们才同情你呢！”百山说。
我马上警告比我高的女儿：“你上了大学，绝对不可以跟有白头发、太太又不了解他的人说话！”
女儿要争人权：“百山的每一点都符合你形容的惹不得的那种男人，你怎么嫁了他？”
我对女儿板下脸来：“我是州官，你是百姓；我可以赌博，你不能冒险！”
去年，我们在火山岛上度假，躺在旅馆的游泳池边，我突发奇想。
“喂，百山，看见那边那个女孩子没有？钩针钩出来的比基尼上全是洞洞的那个？”
“晤！”百山看过了，拉长了声音，“比基尼上的洞洞不够大嘛！”
“百山，你说过，三言两语你可以把人家钩上钩，我说你吹牛！”
百山没有说话，可是我的第六感觉听见他的虚荣心在说：“哟！我受伤啦！”
“百山，”我睨着他，“假如你能够当我的面把那个女孩子钩上，我就相信你以前的绰号的确是名不虚传！”
百山看看那边，又看看我，然后开始整理他额前的卷发（武器之一），又用手蘸着杯子里的酒弄湿长睫毛（武器之二），再吸一口气把突出来的肚子吸进去，显示出他的好身材（武器之三）。
“我上阵去了。”他站起来。
真象上阵去似的，他吻了我和孩子，大踏步的向泳池那边走去。
不多时，我的跟球场担任实况转播的播音员一样的儿子叫道：“妈，他走到她的身旁了。他坐在她的大毛巾上了。他开始对她说话了。啊！她把太阳眼镜摘掉，在看着他笑了。”
隔着一个游泳池，我们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们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这样，我们的想象力更可以奔驰无阻。
“他会不会在告诉她，她好漂亮？”女儿问。
“当然会！”小儿子有十分的把握，“电视上的男人都是一见女人就这样说。我看，他是在说，她是一辈子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一个。”
“他该说清楚，他是有家有眷的。”女儿说，“那个女人早就看见他跟我们是一块儿的嘛！”
“谁会那么傻？”儿子一本正经地说，“他可以说，我们三个人是他从越南捡回来的难民，他要跟她出去，我们一点儿都管不着。”
“百山真会这样说？”女儿看着我。
“嗯……也许，会，不会，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怪陌生的。
“看！她也有瓶酒，她坐起来拿了两个杯子，她倒了两杯酒，一杯给百山，一杯给自己，她在跟他碰杯呢！＂小儿子的口齿为什么非这么伶俐不可？
“两个生人，有什么可碰杯的？”女儿问。
“可以庆祝，他们以后就不生了呀！”儿子老气横秋地说，“百山跟妈妈本来不也是两个陌生人吗？”
“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看百山的眼光。”女儿说，“倒好像百山不是我们的，他可以把他带走似的！”
“她本来就可以把他带走！”儿子理直气壮地说，“美国是自由之国，谁也不属于谁，你怎么可以说百山是我们的？”
“百山不会跟她走的。”聪明的女儿看看我的脸色说。
“说不定。”儿子板着脸直摇头，“男人应该喜新厌旧，妈说百山是百分之百的男人。”
我本来打算买个玩具飞船给儿子，现在决定省省了。
“他们站起来了，妈，百山不会真的跟她去做什么吧？”女儿显得有些紧张。
“看她站起以后的身子！”儿子也太夸张了，“她像我刚学到的抛物线，妈像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直线！”
上周买了块白绸准备给儿子做衬衫，也许还是给女儿做件背心的好。
“百山指手划脚，说得太带劲了。”女儿说，“我和弟弟过去叫他回来吧！”
我听见一个声音，象慈禧太后在答理珍妃：“不必了，百山自己有脚！”
“百山说得天花乱坠，女的听得频频点头。”儿子的成语一来一套：“活像两人相见恨晚，语短情长。妈，快看！”
“我自己有眼睛，用不着你指挥我看！”慈禧太后一定捉住珍妃造反了。
“妈，别生气嘛！不是你自己叫百山过去引人家给你看吗？”女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叫他……”我止不住那慈禧太后叫小李子扔珍妃下井的声音，“我叫他去剃光头发做和尚，他就不去啦！”
这时，我看见了两个孩子的小脸。
儿子嘟着小嘴不再叽咕，女儿的两眼几乎要流泪。
马上，我记起在百山之前那段12年之久的不幸婚姻，心情坏透时我吼孩子，吼过又搂着他俩大哭一场。离婚原因之一是，舍不得让孩子们继续在不愉快的家庭长大。脱离是非之圈后，这真是第一次再拿孩子做出气筒。
用尽全部毅力，阻止心里的火山达到爆发点，再细细体味，这一刻自己的感觉，并不和那十二年之久中惯有的怒火中烧之感相同。如果把这感觉用鼻子去闻，再用舌尖去舐，得到的该是浓浓烈烈的柠檬之味。
我拍拍女儿，亲亲儿子：“乖，妈妈疼你们，你俩好聪明，从来不惹妈生气，不像别人！”我再往游泳池对面瞪一眼，决定眼不见为净，大好的慈母怎能叫那比基尼上的洞洞化成慈禧太后？“妈到房间去休息了，你俩好好的玩。要是百山还回来，就告诉他，妈跳进太平洋里游泳回台湾去了！”
我在房间里先是绕圈子疾行，再是把枕头当成足球又踢又踩。就在我想把床垫也掀起来摔一摔的时候，百山推门而入。
“你不许过来！你不许碰我！”我对他大叫。叫着，我觉得一辈子没有这么委屈过。
“我……”百山只有机会说一个字。
“我不要听”我双手掩耳，全身的水分都变成眼泪往外流。
“你知道我跟人家说什么？”百山凑近我的耳朵叫，“说你！我告诉那女孩子，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太太。我跟那女孩子举杯，是祝她有天也有一份跟我一样美满的婚姻！你不信，可以去问她！”
两个孩子蹦跳进来了。“妈，我们刚跟那个一身洞洞的女人说话，她说，百山从头到尾都在说你！她说……”孩子的话，居然跟百山一样。
等我终于止住眼泪，我们四个人一同出去吃饭。百山跟儿子在前，我跟女儿在后。
“百山，”儿子仰起小脸：“是一辈子自己烧饭洗衣服麻烦？还是娶个好会改变主意，好爱生气的太太麻烦？”
百山什么也不说，只低下头去看着儿子笑笑，一面伸出手臂把他楼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