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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遗失了什么

1987 年第 4 期 · 人生之旅 · 王瑛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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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我越来越不认得自己了。   我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一个满心眼想拥抱生活的人,却在生活的面前变成了十足的胆小鬼;   一个自认为骨子里充满了男子气的家伙,却见花能落泪,见景能伤情;   一个貌似精神产品的创造者,自己的精神世界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山秃岭……   这是我吗?   我不认得自己了。   (B)……北去的列车上,红卫兵挤满了车头车身。一个扎着朝天小辫、揣着五块钱就想走遍天下的小女孩,由于挤不上去,眼泪汪汪地站在一旁抽泣……一个年轻的、戴着袖章的解放军战士过来了,把小女孩高高擎起,像塞一个行李卷一样,把小女孩从车窗塞进了车厢。   ……一望无际的公社大田里,社员们正大汗淋淋地在砍玉米,一个小姑娘却悄悄溜到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拐旮旯,偷偷地、贪婪地大啃玉米秸,那副馋相,真恨不能啃光公社地里所有的玉米秸。   ……轰隆隆的麻纺车间里,一个少女由于不堪忍受繁重的劳动,独自跑到外面去捉蝴蝶,不料被车间头头看见,大骂了一通不算,还要被罚从灵魂深处作检查。   ……火热的工地上,一个头戴安全帽,不爱红装爱工装的“假小子”,厮混在一群建筑工人之中,跟他们一块儿吹大牛,聊大天,甩扑克,拔河——当然有时也跟他们一块干活,但多半是添麻烦、捅漏子……   这一切,都是多么遥远的往事了呵——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是的,那就是我。   那就是昨天的那个少女天性没有遭到破坏的我——那个极不安分,绝不守规矩,仗着一副傻大胆,在生活中瞎拼硬闯的我。   (C)我曾羡慕那些勇敢的外国老太太。那么一大把岁数了竟然敢把那种火一样燃烧、血一样艳红的衣服,大模大样地穿到街上来。   我就不行了。   我曾多么渴望一件玫瑰红色的上衣,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勇气去买一件穿在身上。   我曾多么喜欢那些美丽的项链,可是我买了一条又一条,就是不敢将其中的一条戴在脖子上。   我曾多么酷爱音乐舞蹈,但是说来惭愧,我竟从来不敢问津堂皇的舞厅,时髦的迪斯科……   我曾有过多少爱好和欲望,可是都被扼杀了,都被岁月不留痕迹地带走了……   (D)我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性别,早已习惯于自己是个“雄化”的女人了。   男人们认为我缺乏“东方女性”的温柔,女人们则认为我是得了“性心理变化”的不治之症。   也难怪他们这样认为。   因为,我和任何人谈话,都绝不允许自己带有丝毫的温柔和小女儿态。我的目光,百分之百都是刚毅的、坚韧不拔的,甚至不带一丁点儿的顾盼游移的。我的穿着,也竭力往老气、往男人那边靠拢,头发剪的极短、衣服颜色极深,从不关心自己的风度和举止是否优雅可人;从不注意自己的“三围”是否够上标准和突出……   (E)我常感到心里像荷上了千斤重担——常感到活着是太沉重了!   每当我被那种超级孤独和苦闷的日子弄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便不由大声责问:这是我吗?我怎么会活得这么苦,这么窝囊憋气?   我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沦到这种可悲的田地的呢?   究竟是谁,无情地将我那原来少女的自然气质,全都破坏殆尽了呢?   哦,那个扎着朝天小辫、揣着五块钱就想走遍天下的小女孩,哪儿去了?   那个在公社的大田里,不好生接受再教育,却偷啃玉米秸的小姑娘,哪儿去了?……   (F)我不能不怀疑,我选择了文学之路,是误入歧途了。   伴随着我的每一篇作品的发表,差不多总有一些红红绿绿的传闻袭来,差不多总有一些致女人以死地的明枪暗箭射来。我感到可怕,感到无力抵挡。   我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成天价摆弄寸管之笔以为伴侣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带颜色”的奇闻轶事……   于是我变了。变得胆小了,沉默了,神经质了;变得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面目,紧紧地裹在紧硬的男性外表的里面。   哦,谁能想到,在一个女性作家的背后,包藏着怎样的心酸,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水深火热”……   (G)我多么想超越自己。   可是我做不到——我太怯懦了。   我只有在作品中找发泄,寻解脱。   一般的小花小草,小桥流水,已经不能寄托我那太深的积郁,太久的激情。我只有去写那些相对来说更能抒发情怀的古遗址、古废墟,去写那些雄风大漠、阳关古道……   人们总是需要自我平衡一下的。   当内应力太集中的时候,需要释放一下——否则人会变成狼的。   这正像女人们的哭,不仅是一种生理现象,也是一种平衡心理的需要一样。   (H)在人类所有的遗失中,遗失了个性,失去了自我,才是最沉痛的遗失。   我不幸正是这种最痛苦的人。   失去了个性的人,是没有灵魂的人。没有灵魂的人,还算人吗?   那只是一个活着的动物。   作品也一样。   缺乏个性的作品,那不叫作品,那只是一堆令人望而生厌的文字。   富有个性的作品,是与作者本人的个性分不开的。没有人的个性,哪里会有文的个性?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   在作品里,绞尽脑汁地塑造人物个性,在生活中,却千方百计地抹杀自己的个性。   这是一种怎样荒谬的现象,一种怎样无法解释的逆反行为?   这是一种深刻的悲剧!   (I)我终于彻悟了。   人毕竟是社会性的动物,毕竟要受到一定社会环境的制约的——即使是最伟大的天才,他的个性也不可能发挥到极至。   于是,生活中的强者和弱者便应运而生了。   真正的强者,应当是敢于直面人生,在尊重客观环境的同时,又巧妙地保留自己的个性的。而弱者,一遇到残酷的现实,个性便被支解,生活便走向绝望。   说到底,这个世界并不是为迎合哪一个人的味口而诞生的。   适者生存——这就是不移的真理。   (J)我还能找回自己吗?   我还能变成那个揣着五块钱就想走遍天下的小女孩吗?   我还能变成那个恨不能啃光公社地里玉米秸的小姑娘吗?   我深深地知道——   要想找回那失去的一切,我必须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包括战胜自己。   那么,就从自我战胜,自我超越开始吧!   明天——我就要上街去买一件玫瑰红色的衣服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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