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一个历经沧桑的华裔女性

1987 年第 4 期 · 人物 · 黄依娇
« 上一篇 下一篇 »
  成了小“克星” 这个打那个踢   1927年我出生在福州市乡下,家里很穷。算命先生给我算命,胡说我是小“克星”。家里人恨我,讨厌我,这个打那个踢,都盼我早一天死。真奇怪,他们越盼我死,我越死不了。自生下来后,我身上没断过伤,没吃过一口舒心饭。1940年,日本鬼子打过来,哥哥到莆田做生意被土匪抢个净光,快过年的时候,家里一个米粒也不剩,这又是我“克”的啊!爹妈一商量,把我卖到南平乡下,给人家当童养媳,那男人28,我才13,要他和我成亲。那天晚上,他像牲口一样满嘴喷着臭气要来占我的身子,我简直吓死了,跟他大打大闹,趁他不备,抓起衣服逃掉了。回到家里才两天,那男人赶来了,说我和别人有奸情,所以不跟他同房。爹爹不问青红皂白,骂我是不要脸的小淫妇。把我锁在厨房,等到半夜要把我沉水淹死。那时候,南方不少地方用这种办法处置“不规矩”的女人。妈妈可怜我,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把我放走,让我逃一条活命。   往哪儿逃?天黑得像锅底,坟地里“鬼火”飘飘。为了活命,我只好豁出去了。流浪到第三天,饿得头昏眼花,只好跑到姥姥家。这下子,小羊钻进了老虎嘴。爹爹、哥哥在那等着我呢!爹爹看到我,怒气冲天,举起手打一个耳光,下头又是一脚。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的双腿,边哭边哀求说:“爹爹呀爹爹,你先听女儿一句话,是杀是剐由你了。孩子我不能含冤去见阎王!”他一把推开我,两眼圆瞪,听我申述。我把新婚之夜讲了一遍,他这才明白。回到家,他把那男人骂了一顿,要他带我走。我哭着不走,爹爹板着脸说:“嫁夫随夫,嫁个死鬼也得跟着走,命中注定,休想更改!”这个残暴粗野的男人,一点怜悯心也没有,终于占了我的身子。一年后,我得了严重的妇科病,再次逃回家。那男人又来逼我,我宁死不从,一个人偷偷逃到福州,打小工,给人家纺纱,勉强活着。爹爹来找我,我提出和那男人离婚,他吼道:“你想离婚,除非我死了!我告诉你,你在福州要是跟了别人,我宰了你!”   1944年,爹爹去世,我才和那个男人离了婚。活了17年,我第一次挣了个自由身!   决定离台 去拼去闯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我一不识字,二不会手艺,一个孤寡女人,能做什么呢?   17岁时,我和国民党一个军官做了夫妻。我们到了厦门,感到十分好。再往后,他带我到了台湾,在台湾,他当不成军官,退役下来,搞地方交通上的事情,日子过得挺好。   可一件事情惊醒了我。我的丈夫勾搭年轻的女佣人,使她怀了孕!我气极了,跟他闹。他向我赔不是,说要辞了女佣。我仔细思忖:不行,辞了她,她还有脸活吗?弄不好丧了两条命啊!再说,由于我有病不能怀孕,他还没后代,我得替她想一想啊!   思来想去,我决定退出来,成全他们。我不慕眼前虚荣浮华,不留恋吃穿不愁的小日子,要追求,要奋斗。这话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好痛苦啊!   台湾呆不下去了,我决定闯洋,到海外去拼,去闯!   怜惜群雏 作第三嫁   我是台湾第一个独身闯洋的女人,弄这张签证难极了。当局规定,海外必须有直系亲属才能出去。我认识谁?只好求人找老公。哪里想到,这个老公骗了我。他姓王,在巴西经商,我们通信中,问他年龄,他含糊其词;要他照片,寄来张挺年轻的。到巴西一看,哗!50多岁了!我才29岁。前妻给他丢下一堆孩子,11岁、9岁、7岁、5岁、还有个大点的姑娘,5岁的是男孩。我怎能嫁这样的人?闯洋,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王先生流泪了,他说:“你要是走了,孩子们活不成,我也活不下去了。”一想也是,穷家破业,孩子一堆,正需要人照料啊!就这么的,嫁的第三个丈夫比我大20多岁。   老王不大精明,做生意的道道也不多。我给他出主意,告诉他买什么,怎么卖,生意很快好起来了。后来我们迁到玻利维亚共和国,在首都拉巴斯开了一家商店,主要经营大陆生产的手工艺品,也卖些珠宝。   我们是玻利维亚的第一户华侨,这个专营中国货的商店,很快引起居民和官界的注意。1960年,我们又开了一间中国餐馆,我亲自下厨房,中国的饭菜在海外大受欢迎。有两年,老王到美国、法国做生意,我一个人在家经营,照料5个孩子,从早忙到晚,心里挺高兴。1966年和别人合作开办了间袜厂。   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王先生突然中风,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要人端屎端尿,喂水喂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1969年只好丢掉厂子。   命运这个老怪物总是在作弄我。我想,不干就又完了;干,偏不信闯不出来!   我请佣人照料老王和孩子,自己跑生意。1974年,老王瘫痪8年之后过世。我对得起他,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他们跪在我面前,说我是他们的好后妈。实际上,玻利维亚朋友都以为他们是我生的呢!   我47岁,第三个丈夫死了。他瘫痪8年,我照料他8年,要换别人早把他丢下了。我干不出那种事,人,不能没良心,没廉耻!   总统夫人 劝我改嫁   丈夫死后,许多玻利维亚朋友劝我再嫁,侨胞也挺关心,问我想找个什么样的人。我说:嘿!40多岁了,谁要我这个老太婆?专心做生意吧,那事不想它了。   我的商店,卖大陆的绣织品,很受顾客欢迎,连总统夫人也来买。一回生,二回熟,买完了东西总要攀谈一会儿,就这样我和总统夫人成了好朋友。有时候有了好的珠宝,我也给她留着。我成了孤孀,她也替我难过,劝我改嫁。我开玩笑说:“没人肯要我。”她倒挺认真,替我打算说:“你要是当了外交官,就会有人来追你!”我禁不住笑起来。我这么个人,还能当外交官?她说:“不,你准行。你从台湾来,对台湾熟悉,至少当驻那里的外交官毫无问题。”   总统夫人是国家第一夫人,她绝不会开玩笑,她也在替自己国家考虑呢。开始,我心里挺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国使节,谈判交涉,不得了!又一想,怎么不行,谁是天生的总统、总理?压在你身上,你就学会了。天底下没难死人的事情,就怕你自己退缩。   实际上,我就是不当外交官,也有一个人偷偷地爱着我呢!喏,就是他,我的第四个丈夫葛斯多先生。在拉巴斯,我们两家做生意,经常来往,相处很好。我和他的妻子情同姐妹。她不幸患了癌症,临死的时候对他说:“我死后,你去追黄依娇。她人好,会象我一样照料你的。”葛斯多摇摇头:“不,她是中国人,不会同意的。”她还是叮嘱他:“你去追她吧,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了!”其实他挺喜欢我。   将相无种 人当自强   1977年,我终于接到总统聘书,任命为驻台北总领事。   哗,我好光荣啊!玻利维亚女外交官不多。咱们中国,女外交官也少啊!谁能想到,当日受尽凌辱的小姑娘,当了堂堂正正的外交官!当年,我一个人凄凄惨惨离开台湾;如今,我成为外交官荣耀回来。台湾报纸登我到任消息,许多朋友来向我道贺。有人告诉我,他们发现我第二个丈夫换了妻子,以为他杀了我,有的揪住他的领子叫他说实话。这次他也来了,携着那位妻子和高高大大的孩子,还特地宴请我一次。女人不能太妒嫉。我当初若吃醋,疯吵疯闹,会是什么结果?人心要善,要替人家想想。   不过,坐在领事馆里,心里却不是滋味,我为什么驻台北,而不是驻北京呢?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大陆才能代表真正的中国。我的家乡与台湾一海之隔,我多想念亲人啊!   这时葛斯多太太去世了,葛斯多先生一封又一封信寄来,向我求爱。我被他感动了,接受了他的倾慕。1978年他来台北和我结婚,一个女外交官,在任上结婚,这是件稀罕事。我们的婚礼,引起轰动,台湾许多报纸发了消息和照片,成为一大新闻。   1979年,我回到拉巴斯,谢任为民,继续做生意。   我得过四种癌,我敢说,换一个人恐怕早就死了,我就不怕。   1980年,在拉巴斯检查出了癌,葛斯多不敢告诉我,领我到美国休斯敦去检查治疗。医生们叽哩咕噜说英语,我听不懂,但从表情上觉察到我的病挺严重。回到旅馆葛斯多安慰我说:“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病治好。”又说:“我永远不离开你,钱不够也不要紧,我回去卖房子。”我吓了一跳,我们带了三万多美元,他为什么还要卖房子呢?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说:“你告诉我,是不是癌?别瞒我。”他低下头哭了,肯定是癌了。我反过来劝解说:“别哭,我死不了,上帝不会收我的,你放心吧!”   下一次检查,我追问医生。他们告诉我,我的直肠癌已经转移到子宫、卵巢、阴道、整个小肚子都是癌。我听了,反倒安静下来,病长在身上,让医生治。治好了,继续做事,不能人未死心先死。我的态度使医生们大为意外,说:“从来没看见象你这样坚强的女人,男人中也不多。你大有希望,死神会向你投降!”   医生说,化疗和抗癌药对身体机能有害。开了刀,我不作化疗,不吃抗癌药,也不吃特别有营养的食物。一个乐观的人,加上一个健康的体魄,一定能抗住癌的继续蔓延!   我只在医院住了22天。美国医药费太贵,住一天至少五六百美元,受不了。出院后,我住在一家侨胞旅馆里,我们素不相识,他却待我如亲人,一点费用不收,还专门请了一个人,帮我翻译,请医生,照料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又去旧金山,在儿子——王先生儿子那儿住了一个月,他是硕士,搞电脑工程的。然后去纽约做生意。   哎哟,朋友见了,都心痛地骂我:“你不要命啦!得了这么重的病,怎么不休息?”我说:“我闲不住,忙进财,闲添病。我得干活,得拼。怕死,一定命短。”   家不好 国还亲呢!   1981年,我第一次回国。离开大陆32年了。家不好,国还亲呢!再说,家总是家,走到天边也想它。到福州乡下一看,白发苍苍的老妈妈还活着。娘俩抱在一块,说一阵,哭一阵,心都哭痛了,那时候大陆还穷,我还先后六次回国。起初,回来一趟,大包背,小包扛,连我的葛斯多肩膊都压肿了。后来国家搞改革,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带的东西就少了。   第一次回国后,返回拉巴斯,华侨就纷纷打听大陆的情况,什么都问。我说,比国民党那时候好多了,你们回去看看吧,可不像国民党大使馆宣传的那样,他们瞎说一顿。   我说了几句真话,台湾驻拉巴斯大使馆恼火了,跟我作对。嘿,我是玻利维亚公民,商人,外交官,怕你们什么?我继续宣传,介绍国内见闻。台湾骂我是“共产婆”,还跑到玻利维亚外交部,要求制裁我。人家才不理他们那一套呢。   促成建交 继续经商   国庆35周年的时候,我在玻利维亚报纸上组织了一个版面,介绍大陆建设、改革、航空、石油、外交情况,以及收回香港的问题。还特地登了邓小平植树的照片。   为促成中玻建交,我在玻利维亚外交部和新华社驻秘鲁分社之间联络、搭桥。多次促成秘鲁分社王记者访问拉巴斯。谈判快要达成协议的时候,我又宣传说:“告诉你们,大陆来看地皮,很快就要造房子建大使馆了。”台湾那些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搞不到准确消息。中玻政府正式建交,他们软磨硬泡,72小时之内不走人,拖了两个星期,才灰溜溜地走了。   我把大使和外交部官员请到一家饭店吃饭,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我还是要去做生意!”   我没多大财产,过得挺好。每年都出国旅游一次,顺便做点珠宝生意。有人问我为什么不买点大陆的珍珠。不行啊,这儿比香港、日本都贵,过海关手续也麻烦。我有病,想多带点中成药,这也不行,规定不许多带。限制挺多,也得改革一下才好!   哎哟,说了这么一堆,该收了。不晓得说得对不对,我只说自己,不想影响人家。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墨西哥的监狱风光 1986 12 风情录
小趣闻五则 1986 12 风情录
世界上最小的城市 1986 12 风情录
古籍图书中的避讳 1986 12 知识窗 舒治禄
动物世界的应激反应 1986 12 知识窗
近百年世界八大演说家 1986 12 知识窗
科技史上讼案多 1986 12 科海揽胜
一个低智商的孩子 1986 12 青年一代 F·奥斯勒
“做一个好战士吧!” 1986 12 青年一代
来自天堂的烦恼——记英国王子查尔斯和妻子黛安娜 1986 12 在国外
《国际歌》的版税 1986 12 在国外
传奇人物艾柯卡 1986 12 人物 周谦
宦海浮沉邱吉尔 1986 12 人物 曹刚
名人轶事 1986 12 人物
佛教为什么能战胜道教 1986 12 杂谈随感 黄永年
文星雕龙 1986 12 杂谈随感 何满子
言录 1986 12 杂谈随感
珍珠鸟 1986 12 文苑 冯骥才
仁爱之心 1986 12 文苑 安德烈夫
假面舞会 1986 12 文苑 谢尔巴切夫斯基
理解能力 1986 12 文苑
谈话十诀 1987 1 意林 莎罗夫
自有主意 1987 1 幽默小品
算计 1987 1 幽默小品
特证 1987 1 幽默小品
领悟真谛 1987 1 幽默小品
早晨好 1987 1 幽默小品
不打自招 1987 1 幽默小品
兄妹哲学 1987 1 幽默小品
苹果画得不对 1987 1 幽默小品
« 上一页 第 63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