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笃、笃、笃”的打更声单调乏力地响着，从翠亨村的这头转到那头。更夫叫孙达成，出身雇家，年轻时到澳门谋生，学过裁缝，当过鞋匠，后来日子熬不下去了，才返归故里。他膝下有二子二女，长男孙眉，次男孙文即孙中山。 　　今天早上，17岁的大儿子孙眉，横竖听不进父母的劝阻，执意要随母舅杨文纳漂洋出海。孙达成一想到刚死在海路上的两个弟弟，真恨不得用自己的胳膊死死地拖住儿子，可是，这苦水里泡着的日子，留住了儿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他明白儿子大了，该让他去闯世界，今后是祸是福，那只是靠天意了。 　　孙眉终于辞别了噙着泪水的双亲，慷慨而去了。兄长那义无反顾的英武气概，给5岁的孙中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年以后，音讯杳然的孙眉突然来信了。说是去了夏威夷，并且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现在已向当地政府领了一块地开垦。果然几年后，他居然成了手有余资的新富人。由于他富贵不淫、阔而不吝的慷慨大度以及卓越的领导能力，当地的居民尊敬地称他为“茂宜王”。1877年，夏威夷政府鉴于孙眉的卓著成效，准许他多召华人来岛大兴垦务，这样，在大批乡亲涌向夏威夷的人潮中，刚满十二岁的孙中山也陪着母亲登上了海轮。也就是在此时，孙中山“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 　　孙中山到了夏威夷就进了一所由英国基督教监理会创办的学校。学习的内容对读厌了四书五经的孙中山来讲，是全新的，包括有西方社会政治学说和自然科学知识，也有英语和圣经等等。初入学时，他一个英文字母都不识，可是在三年后的毕业典礼上，他的英文居然考了第一名。授奖那天，夏威夷国王架刺鸠亲自把奖状交到孙中山手里。孙眉为此得意至极，为表示褒奖之心，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财产也转到了孙中山的名下。然而对孙中山来讲，学校生活给他最大的好处，还是让他接触了西方文明，大大拓展了眼界。他最爱读的是华盛顿、林肯等资产阶级革命家的传记。后来进了当地的最高学府──奥阿厚书院，孙中山对政治学、医学也发生了兴趣，甚至还想到美国去继续深造。 　　然而，他和兄长之间竟然爆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冲突。当时，出海在外的人，由于缺乏安全感，一般都很迷信，在孙眉的牧场里、厅堂上就供奉着关帝的画像。接受了西方思想的孙中山很反感，他觉得这样做太愚蠢了，于是就把关帝的画像撕了，同时还劝牧场工人不要膜拜这偶像。在兄长看来，这自然都是些悖逆之举。孙眉找孙中山聊聊，想不到弟弟从改良旧习拯救同群一直说到哥哥脑后挂着的令人讨厌的小辫，气得生性强悍的孙眉动手把弟弟狠揍了一顿，随即把孙中山送回了老家。 　　孙中山回到翠亨村以后，和好友陆皓东又干出了亵渎木偶神像的事，愤怒的乡亲们成群结队地跑到孙达成那里告状，老父亲气红了眼，操起拐杖满村子里找“小孽子算帐”。最后，这场风波以孙中山、陆皓东被逐出村子而告终。孙中山真的成了“无君无父”了，索性也横下心来，当年年底，他和陆皓东一起加入了基督教。洗礼后，牧师为他起了个新名──孙逸仙。 　　弟弟的事孙眉很快从家信中得知了，他决定要好好开导一下孙中山，当即去信邀弟弟再来夏威夷。孙中山两年里第一次接到了兄长的来信，高兴之际，抱着兄弟和解的愿望，顺从地返回了茄荷蕾。谁知兄弟一见面，孙眉就提起了毁神像的事，于是一场两不相让的争论，又激怒了暴躁的孙眉，一气之下竟收回了当初划归孙中山名下的财产。孙中山也不示弱，冲进大哥的书房，再一次把关帝像取下，扔进了厕所，随后自往火奴鲁鲁，打算过了旧历年就取道回国。孙眉闻讯赶到火奴鲁鲁，劝弟弟跟自己回去学做生意，否则以不给旅费相难。后来，孙中山在老师芙兰谛文的资助下才回了国。 　　孙眉最终没有留住弟弟，失望惆怅之余，慢慢地想明白一个道理──人各有志，何能强求！自己当年漂洋出海不也是这样吗？想到这里，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过激言行，为了补过，他汇了一笔款子给父亲，希望他能转手交给孙中山，以资他继续深造。孙中山万万没有想到生性强悍的大哥，对自己竟然还有这么深的慈心柔肠，感动得眼睛也潮润了。于是，对大哥的那点儿怨怼也一下子化为乌有。1888年春，父亲病重，两兄弟都赶回老家来侍奉，在这次久别重逢之中，孙眉终于开始感觉到弟弟在追求一种伟大的理想，虽然其中还不乏幼稚浪漫之想，但这理想的炽热，却也烤暖了自己的心。于是在鼓励弟弟的当儿，他也真诚地表示愿成为弟弟最有力的支持者。 　　孙眉是这样想的，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甲午战争失败后，孙中山本着兴起革命的宗旨再次抵达夏威夷。孙眉二话没说，先划拨出自己的一部分财产给弟弟作为经费，然后又写了许多信函，分致给火奴鲁鲁等岛屿的香山籍华侨亲友们，极力为孙中山的主张进行宣传。1894年11月，在夏威夷诞生了中国第一个资产阶级革命团体──兴中会。 　　之后，孙中山即着手为反清革命做积极准备，但由于手头经费不足，而时机日迫之故，心情焦虑异常。孙眉知道后，再次慨然出手，以每头6~7元的低价，贱卖了牧场里大量的牛只，把得款全部给孙中山。在孙眉的带头下，另一华侨富商邓荫南也变卖了自己的农场。这样，第二年的春天，孙中山才携款潜回广州，密行暴动之事。孙眉接信后，也把岛上的会员分批送回国内，准备在当年的重阳节开枪起义。后因谋事不密，被清政府察觉，这对两千年封建统治的第一枪才没有打响。 　　广州起义失败后，孙中山在孙眉的支持和鼓舞下动身去了欧美。一天，与孙眉交往颇密的绅商刘学询找上门来，送上了一份重重的厚礼。原来这礼是清政府两广督署送的，条件是请他出面对孙中山诱降，只要事成，高官厚禄不成问题。孙眉不等刘学询把话说完，就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自己也拂袖进了内室。在内室里，他再也捺不住火爆性子了，劈里啪啦地砸坏了好几只茶碗。 　　当然受骗上当的事也是有的，因为他对革命的理解靠的只是对弟弟毫不动摇的信任。1898年，兴中会向维新党人提出了合作的建议，第二年的秋天，梁启超打着孙中山的旗号，来到夏威夷，极力恭维孙眉，并向他宣传要建立保皇会的主张，说这与孙中山的主张完全是“殊途同归”。戆直的孙眉听信了梁启超的主张，自他以下在夏威夷的多数兴中会成员都纷纷加入了保皇会，并前后捐助经费逾10万元，孙眉还让他的儿子向梁启超执弟子礼。后来孙中山识破了保皇会的阴谋，于1903年亲赴夏威夷发表演说，痛斥了保皇会的种种谬论。经这一堑，孙眉恨透了保皇派，几年后，康有为的党徒徐勤在新加坡鼓吹保皇，抵毁革命时，孙眉闻讯带了数十人赴会，一声喊打，把个徐勤吓得屁滚尿流，提着鞋子逃出了会场。 　　孙中山感恩于兄长及夏威夷华侨们对革命的支持，有一年岛上瘟疫流行，乡亲们知道正在岛上的孙中山早年行过医，都来求诊，经过治疗，莫不见好。孙中山的母亲见状对儿子说：“革命的目的是救人，做医生看病也是救人，同是救人，你何必东奔西跑自寻烦恼呢？”这时站在一旁的孙眉马上说服母亲说：“行医只能救少数人，革命则能救多数人。弟弟奔走革命多年，自应始终一贯，怎么能轻易变更，前功尽弃呢？”这段话后来流传开去，一时在侨民中竟奉为至言。 　　为了与保皇党争夺群众，使更多的侨胞支持革命，孙眉又劝说孙中山在夏威夷加入了在美洲拥有广大成员的天地会组织──致公堂。第二年，孙中山准备去旧金山宣传革命，孙眉转托几个老年同乡向茂宜岛当局证明，为孙中山取得了当地的出生证书。孙中山到了美国，由于保皇党党徒事先与旧金山移民当局相勾结，使他一入异地，就被拘留，直至美国致公堂首领黄三德等人出面援助又出具了夏威夷的出生证书，才获准入境。事后大家都佩服孙眉的谋事周密。若干年后，同盟会的陶成章、章太炎等人在南洋募捐不成，反过来大肆攻击孙中山。孙中山面对内讧，想到哥哥因忠实地为革命捐款而破产的事实，痛心而又感慨地说：“从事革命十多年来所破费的资财，多是我兄弟二个任之，如果说是为图利计，我们又何必去干革命，以致抛弃了自己的资财，耗尽了兄长的家产呢？”对此，孙眉也同样毫无怨尤。 　　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出于对胡汉民、陈炯明等人在广东施政的不满，许多老同盟会员都要求孙眉出任广东都督，这样内容的电报，南京临时政府前后收到了几百封。一向提倡天下为公的孙中山，当然不能让哥哥以革命功臣自居而接受高级领导职务，当即复电广东各界，耐心说服大家收回原议。孙眉也表示理解弟弟的想法，愿意当一个普通公民。 　　1913年，国民党二次革命失败了，孙中山又一次亡命日本，孙眉也受到追捕，避居澳门，自是 国事，郁郁不乐。1915年2月21日，这位为国民革命奋斗了20余年的老人，默默无闻地客死于澳门旅次。孙中山早年的战友陈少白对孙氏兄弟作了一个非常中肯而又形象的评价，他说：“弟是华盛顿，兄是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