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一件事物值多少，等于个人目前或将来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我称之为生命。 ——梭罗） 　　我准备要“潜泥水”。在新泽西州贝永市海军学校前面，跳下十五公尺深冰冷的水中，并沉到泥淖里去——如果你不惊慌，便可完成其余的严格训练，成为潜水员。 　　我已经穿着深海潜水衣，坐在小凳子上。“你真的不想跳的话也可以，”海军士官长克劳福对我说，“我们可以告诉你，情形是怎样的。” 　　我答道：“士官长，给我扣好头盔吧，省得我改变主意！” 　　半年前，我坐在广告公司的厚垫椅子上，收入稳定，还可支取交际费和车马费。后来，颊上有一小块不痛的硬伤，经过检验，发觉是恶性的。在癌症恐怖下，便立下决心。“克丽丝汀，”我对妻子说，“我一生想从事自由写作。现在趁自己还行的时候，一定要试试看。” 　　我辞了职，用全部储蓄——五千美元，在新泽西州北部买了一幢破旧的石建大农舍。我们夫妇和三个孩子一齐动手工作，抹灰水、填墙隙、镶玻璃、掘地及割草。屋后有间旧鸡舍，看来很适合做写作室，我高兴极了。拿块方夹板放在一对锯木架上便成了书桌。我搬进来一张围椅和一架打字机，便可以工作了。我要写一篇关于海军潜水学员初次潜水感受的文章。开始工作以来，这算是比较有分量的一篇文章。 　　我紧握着绳索，退入阴暗深处，两耳立即开始疼痛，后来痛得难当。潜水手套在那条粘搭搭的绳索滑下，我便迅速下沉，一只笨重的潜水靴子，又塞在木桩里拔不出来。“拖我上去！”我惊慌万分，对着附在头盔上的扩音器大嚷。 　　克劳福笑嘻嘻地抬起我的头盔。我觉得喉咙里有些东西堵住，吐出来，竟然是一口鲜血。“你的耳咽管里有些微血管破了，”克劳福说，“这种事是常有的。你的成绩不错——潜下了十二公尺。” 　　我卖掉那篇文章，所得的稿酬足使我清偿许多积欠的帐单。我对新事业定了个工作原则：选出最棘手的任务，亲自经历一番，然后写出自己的感受。这个办法行得通，这对我来说更加重要。哲人梭罗说过：“一件事物值多少，等于个人目前或将来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我称之为生命。” 　　我一直照这个观念干了二十六年，鸡舍写作室乱糟糟地堆满了纪念品——全是付出梭罗所说的那种代价换来的。有我潜泥水时戴的蓝色呢便帽，书架上的手铐是我写一篇小童绑架故事时用过的。我写过九遍，总觉得平淡乏味。后来叫克丽丝汀把我扣上手铐，塞住嘴，蒙住眼，驶车载我在崎岖小路上飞驶，情形与小童被人带走时一模一样。她驶车太快了，我东歪西倒，撞得青一块紫一块。车子停下，我才如释重负。但这次实际行动已获得结果，绑架那段写起来一点也不吃力；文章刊出，后来还编入选集。 　　克丽丝汀的工作则更没有把握：她得替我打气。出版商要彻底修改我费时八载才写成的第一本小说时，我心里很不好受。我直觉地要保证作品完整，却又亟欲见到小说出版。怎么办呢？克丽丝汀告我方法。翌日，我咬紧牙关对出版商说：“我要那本书一字不易地出版，不然我便另找别人。”《狮子坑》一书果然出版了，收入供我的孩子们读完大学。 　　鸡舍收藏的纪念物中有一件是与写作无关的“幸运海豆。”那是生长在亚马逊河沿岸的一种树的坚果，坠落河里，漂出海洋，最后冲上海滩。我就是在海滩上找到的。我视之如拱璧，因它使我记起一位退休了的哲学教授。关于冒险，他曾给我最佳的提示。狂风暴雨，拍岸碎浪震撼岸边沙丘之日，他必涉水步入惊涛，潜入一个大浪头下面，游泳出海。有天早上，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一生都想这样做，”他回答道，“我老是害怕巨浪，后来权衡其危险，才立下决心，认为应该试一试。我于是涉水出海，等待排山倒海的巨浪冲过来，随即潜进浪底。当我在巨浪后面升上水面的时候，我便有称雄于世之感！” 　　他双目炯炯发光。“没有人能希望控制自己的命运。最多只能希望控制自己，事情一件件地应付。好象用砖一块一块地砌墙。砌成的墙就是人的个性。” 　　我相信这个道理，因为我不久即遇到一次考验。冬季某日我驾车驶上我家的路，看见鸡舍冒出火焰，心里最先想到的是那只有一份快要脱稿的长篇剧本。熊熊火焰，剧本就放在书桌上一个塑胶盒子里。我眯着双眼，一口气冲进火中，拎起盒子就跑。这时我才感到那差不多熔化的塑胶，把我两手烫得发痛。至今尚留下的灼伤疤痕，这大概是我那墙璧上最好的一块砖了！ 　　我又回到梭罗所说事物真正代价的那句话——那句话对于任何事物都是正确的。我每见到一个人，不论贫富贵贱或男女老幼，愿以生命一部分交换能够实现的梦想，便知道他正朝着最高目标奋发前进。他在升华到生存的新境界，用珍贵的意志，使自己变得更坚强，更勇敢，甚至更仁慈，更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