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母爱——一位母亲的自述

1984 年第 1 期 · 意林 · 马继红
« 上一篇 下一篇 »
  我是一个妇产科教授,从医四十多年,亲手接生的孩子就有上千个。我爱我的事业,爱那静谧洁白的产房,更爱孩子。每当我看到一个新的生命哇哇哭喊着向大千世界报到,看到年轻妈妈滚烫的唇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亲吻,我的心就仿佛流过一泓甜甜的琼浆。终于有一天,我也做了妈妈,有了自己的孩子。   让我谈谈是怎样爱孩子的,真不知道从哪说起。   一   我结婚很晚,由于工作紧张,又先后流产过两次,直到三十七岁,才经过剖腹手术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对妇女来讲,高龄得子,是不容易的,可我想,养孩子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孩子长大后,是要走向社会的,将来的路能不能走得端正,起步十分重要。所以,从孩子出生后,我就注意培养他独立生活的习惯,晚上,我从来不搂着他睡觉。白天,除了喂奶,也很少抱他。孩子刚满二十天,我就把他抱出去晒太阳。正好是五月天,和风丽日,洁白的云朵在蓝晶晶的天上静静地流过,小草唱着绿色的歌,花儿吐着恬淡的芳香,金色的阳光象一双双温暖的小手,轻抚着孩子雪白的肌肤,在美丽的大自然的怀抱中,他翘着小脚丫,哭得那样惬意。   孩子长到六七个月,再也不愿老老实实地躺着了,开始翻身,爬,渴望有人抱。于是,就扯开嗓门哭,哭声中一半抗议,一半乞求。遇到这种情况,我是不理会的,照旧看我的书。一来二去,孩子倒真的不哭了。学走路时,不知跌过多少跟头,爬起来跟没事一样。   两年后,我的女儿降生了,孩子多了一个,家务事也由此多了一分。怎么处理好工作和孩子的关系,这是摆在每个妈妈面前的一张考卷。那年,刚满一岁的女儿突然发了高烧。早晨上班时,保姆拉住我,“你就请个假,带孩子看看病吧!”望着孩子那红红的小脸,裂开血口的嘴唇和无力垂下的眼皮,摸着孩子那滚烫的小手,我的心软了。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手却无力去拨动号码,想到病房里等待我主刀的两个手术,想到难产母亲那痛苦焦灼的目光,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请假呢?我狠了狠心嘱咐保姆多给孩子喝点水,用凉毛巾敷一敷,便毅然推门走了。刚进病房电话就追来了,保姆着急地告诉我,孩子烧得更厉害了,连水都喂不进去,手脚也一阵阵抽搐,我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放下了。我不愿以此而惊扰周围的人,影响大家的工作情绪。我象往常一样先去看病人,可不知为啥,腿特别沉,手也一个劲儿地打抖。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我尽量抑制住自己的心情,平静地说:“知道了,请你不要再打电话影响我的工作。”“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妈妈,再拖下去孩子会烧死的!”话筒里那激愤的声音近乎咆哮,简直想象不出是出自温和的老保姆之口。“死了我也不怨你!”话虽这样说,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漫上了眼眶。此刻,我多想立刻飞回女儿身旁,去尽母亲的一分责任。可我是一个科的主任,我如果这样做,又怎么要求别人呢?手术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两条生命!当我拿起手术刀后,翻腾搅动的心,顷刻间静得竟象一潭深深的湖水,好象什么也不曾发生过。脑子里只有一信念,要保护产妇母子的平安。直到那响亮的哭声在手术室振荡开来,我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脑子又回到现实中来。我顾不得擦一把额头的汗,顾不得换下手术衣,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女儿。   儿子两岁时,有一天,定要缠着我带他出去玩。临行前,我告诉他:你已经会走了,要锻炼自己走路,不能让妈妈抱。儿子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可是,没走多远,他就和我慢慢地拉开了距离,越走越慢,皱着眉,撅着小嘴,最后干脆蹲在了地上。“妈妈,我走不动了。”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里噙着一包泪水。“走不动就回家去吧。”“不,我要妈妈抱。”说着便扑过来,软软的小手紧紧地攀住了我的腿。当时,我真想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可想了想,不能让步。我轻轻地把他的手掰开,耐心地告诉他,“要么自己走,要么回家去,妈妈是不抱的。”“孩子一听,竟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抹开了眼泪。我没管他,竟自朝前走,因为回家的路他是知道的。过了一会儿,我再回头看时,发现他仍象小尾巴一样跟着我,蹒蹒跚跚的脚步摇摆得象一只小鸭子,脸蛋上的泪还没有干,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紧抿着的嘴角透着一丝倔强。   在吃饭方面,按别人的话说,我也是“治”过孩子的。有一次,家里吃胡萝卜稀饭,孩子们把胡萝卜都挑出来,嚷嚷着:“不好吃!”我看到后,重新把胡萝卜给他们捡到碗里,告诉他们:胡萝卜如何有营养,可女儿象咬着黄连,儿子干脆把筷子一搁,罢饭了。我想,好吧,你们不是不愿吃吗?那咱们就天天吃,第二顿,第三顿,第二天,第三天,都做一样的饭,时间一长,嘴巴毕竟拗不过肚子,孩子们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真是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什么最好吃,“饥”字最好吃。   十年动乱期间,我和丈夫都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我每天被强制劳动,早出晚归,丈夫也被发落到外地。从此,两个年幼的孩子便开始了独立的生活。由于受我们的牵连,他们不仅在生活上得不到温饱,在精神上也受到了摧残,稚嫩的心田享受不到普通孩子应该享受的阳光。当时,我真担心孩子柔弱的心地经受不起这过早降临的世态炎凉,然而,孩子们竟倔强地挺过来了。一九七0年,刚刚十五岁的儿子报名参军到了辽宁海城县某工兵连。工程兵的生活艰苦是众所周知的,打眼放炮,劈山架桥,钻洞修路,每天洒下的汗水可以用斤称,可是,孩子在信中却从来没有提过一个苦字,仿佛生活赋予他的全是蜜糖。夜里,我常常梦见儿子,看到他瘦了,黑了,军衣上浸满了白白的汗渍,但嘴角却始终浮着强者的微笑。   相继,我的女儿也到农村落了户。锄地,插秧、挑粪、养猪,无论干什么活,都泼泼辣辣,常常是一身水一身泥。不少城里去的孩子吃不惯农村的饭,悄悄地从家里带点心、面包、巧克力,可我的女儿不论吃高梁面饼子,还是喝棒子糁糊糊,都香得很,周围几乎没人相信她是教授的孩子。当人们问起她。为啥能吃苦时,你猜她说啥?“这要感谢妈妈从小给了我们一副飞翔的翅膀。”   二   父母的言行举止常常象一条无声的小溪,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的思想和性格。如果一个母亲教育孩子时说得冠冕堂皇,而自己却我行我素,时间久了,她的话就会变得苍白无力。因此凡是要求孩子做到的,我们都首先做到。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比较宽裕,每人每月生活费平均在百元以上。可是,对孩子的穿着,我们从来不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是捡一些亲戚的孩子穿剩的旧衣服,缝缝改改,再接着穿。有一天,女儿从幼儿园回来,脸上象罩着一片云,小嘴撅得能拴头驴,她不高兴地扯扯我的衣角:“妈,小朋友们都穿新衣服,你总让我穿旧的。”我望着孩子那几乎漫出眼眶的泪水,噗哧一声笑了,脱下自己的外衣,指了指打着补钉的衬衫和穿了十几年的毛衣,“你说,妈妈的衣服是新的,是旧的?”孩子不吭声了,但仍旧阴着脸。我望了望窗外,那棵贴着墙根的桃花开得正盛,象绽开了一片云霞,缀满花朵的枝条亲昵地吻着窗。忽然间,我有了主意。我把女儿抱起来,问:“桃花美不美?”“美。”接着,我找来一根枯枝插在花瓶里,又问:“这个美不美?”“不。”“对,你看那桃花,既没有装进漂亮的花瓶,也没有扎上鲜艳的蝴蝶结,就是植根在乌黑的土里,可还是那样美。所以说,美,不是打扮出来的。朴素本身就是一种美。”孩子忽闪着眼睛,点点头,直到现在,我最发愁的事就是怎么能让孩子们穿新衣服。他们的箱子里,装着许多客人和亲戚送来的款式新颖的四季装,可却长年躺着睡大觉。儿子身上的那件衬衣,本来就是捡舅舅的,前后加起来,少说也穿了二十来年,领口磨破了,袖子绽了线,扣子也掉了。我提醒他换一件,他摇摇头,我把钱和布票塞到他手里,让他去买一件,他又把钱退回来,竟学着大姑娘的样,一针一线就补起衣服来,真是让人又高兴又心疼。   孩子上学以后,不知从谁嘴里得知,我曾经送给过病人几百块钱。有一天,他天真地问我,“妈妈,你干嘛把钱送给那些不认识的病人,人家都说你钱太多了。”我听了一怔,我是不愿把这些事告诉孩子的,但既然知道了,就应当从正面去引导。我让他坐下,向他讲了这些病人的困难,然后打了个比方:“我们的祖国就象一个大家庭,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的人,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兄弟姐妹,看到他们有困难,我们能袖手旁观吗?再说,我们家不愁吃,不愁穿,留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孩子沉思了片刻,庄重地点点头:“我懂了。”   在他当兵斯间,尽管每月只有六块钱的津贴费,还是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都救济了家庭困难的同志。这件事,他做得那样自然,不是为了图虚名,也不是为了求表彰。   我和丈夫唯一的嗜好就是啃书本。结婚三十多年,家里的陈设一直很简单,唯一可以称得上财富的是书。平日,除了繁忙的工作,哪怕有几分钟的空暇,我也要捧起书来读一读。在家庭的熏陶下,孩子们也渐渐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尽管他们那掌握知识的黄金年龄都在动乱中流逝了,但他们并不自弃,靠顽强的开拓,在一片荆棘中去采摘知识的果实。儿子从部队复员后,被分到远郊一个小工厂,每天上下班要在路上消耗三个多小时,他便随身带本书,在拥挤嘈杂的汽车上阅读。女儿在一天辛勤的劳作之后,也常常是忙着做习题,写笔记。渐渐地,读书成了他们生活的第一需要,就是凭着这股毅力,儿子这个小学毕业生考取了西南交通大学,以后,又考取了电子计算机专业研究生,获得了硕士学位。女儿到美国留学后,短短的时间里,不但自修了英语,各门成绩和同班的美国同学相比,也居于上游,为此,不少望子成龙的家长都来向我取经。其实,我在这方面只能算一个自私的妈妈。我的时间和精力几乎全部用在了自己的工作上,对别人的辅导和帮助也比给予孩子的多得多。如果讲给了孩子一点点帮助的话,那就是在儿子需要使用家里那张唯一的书桌时,我把阵地让给了他,宁肯自己趴在床上去看书改稿。   母爱是天性。古今中外,不论社会发生多么剧烈的变化,母爱是永恒的。我曾经读过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聪明英俊的王子爱上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当这位姑娘向王子索取他母亲的心时,王子竟趁着母亲熟睡,用宝剑挑开了母亲温暖的胸膛,取出了那颗搏动着的心。正当王子往回走的时候,天黑了,慌乱中,他被树杈绊了一跤。这时,那颗母亲的心说话了:“我的孩子,你摔疼了吗?”   不知为啥,这段小小的传说竟使我这颗母亲的心一阵阵地颤抖和疼痛。我为传说里那王子的冷酷和残忍而痛苦,更为那位母亲的痴心而痛苦。我认为,她不是一个明智的妈妈:她虽然爱孩子爱得很深,很诚挚,却没有爱在点子上。她把自己的心都给了孩子,却没有把人类最美好的品格传给孩子。   三   前年秋天,我应邀到美国斯坦福参加世界奇胎瘤学术会议。临行之前,我想起了大洋彼岸的女儿。孩子离开家一年多了,做妈妈的还从未给她捎过什么。尽管她在来信中始终没有提过困难,但我从侧面了解到,她生活得并不轻松。她在美国的一切费用,包括衣食住行和学费,都要靠她自己的劳动获取。不少和她前后脚去的自费留学生,都因为吃不了苦,花完了家里带去的钱,便怏怏地回来了。如今,女儿会是什么模样?   “妈妈!”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唤,女儿亲昵地搂住了我。分别一年多了,何况又是相逢在异国他乡,女儿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我坐下来细细地打量着她:那颀长而丰满的身材,似乎比在家时更壮实了,头发没有烫,象乌黑的瀑布潇洒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劳动布做的半旧的套服,脚上踩的仍是农村插队时那双塑料凉鞋。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到一种特殊的满足。孩子虽然换了生活土壤,但内在的质朴并没有更换。   女儿上课去了。我默默地打量着这间小屋子,屋里的陈没十分简洁,一尘不染。桌上放着几本作业本,我随便翻开,整齐的字里行间,闪动着不少鲜红的“A”字,象一朵朵绚丽的花,又象一颗颗晶亮的珠,这是用汗水浇灌的,用毅力采撷的。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女儿枕边的那把塑料梳子上,梳背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梳齿也断了许多。我轻轻地拿起来,心里不由得浮起了一种内疚,我这个做妈妈的,对孩子关心得太少了。我把女儿的梳子悄悄地装进兜里,将自己那把八成新的梳子给女儿留下。   转眼间,回国的日斯近了,一个想法又开始在我脑海里浮动,应该给攻读研究生的儿子带点什么礼物回去呢?很早以前,我曾想过给他买一块表,一直未能兑现。经过一番思索,我终于踏上了表店的台阶。明亮的表店简直象一座水晶宫,我的目光从一块块表上划过,终于选中了一块补素而大方的电子指针表。可是,一看标价,那伸进口袋里的手不由得又缩了回来。一块表竟要一百多美元,我犹豫了!我不是没有钱,也不是舍不得花钱,但此时却觉得钱那么烫手。实验室需要的显微镜头,细胞室需要的移液器,搞科研需要的书籍资料……买这些东西,也都需要钱呵!外汇是有限的,我不能不在心里拨拨算盘。我几次把手伸进衣兜,但最终还是没有把钱掏出来。我的事业决定了我不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为了那些即将出生和没有出生的孩子,我应该把钢用在刀刃上。   我相信,孩子一定会理解我的这种母爱……   这是一位母亲的自述。她是我国著名的妇产科专家林巧稚最喜欢的学生。但她不愿意将她的名字公诸于世,我们也就尊重她的意愿,奉献给读者一位无名的主人公吧。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圆明园的兴衰 1983 10 文史园地 程里尧
皇姑屯的爆炸声 1983 10 文史园地 黄越
“艾罗补脑汁”的发迹 1983 10 文史园地 弩飧
动物的超常爱好 1983 10 动物世界 石雨
鹦鹉趣话 1983 10 动物世界
生死存亡五分钟 1983 10 生活之友 刘亚洲
中国的“鲁滨逊” 1983 10 生活之友 卓东明
云南白药始末记 1983 10 生活之友
梦中做诗 1983 10 生活之友 钱歌川
鲁迅和谜 1983 10 生活之友 未明
贝多芬与瀑布 1983 10 生活之友 文德
大作曲家海顿的头颅 1983 10 生活之友
三毛与乞丐 1983 10 生活之友
一场误会 1983 10 生活之友
再次敬赠 1983 10 生活之友
喜宴与雅谑 1983 10 生活之友
闲章不闲 1983 10 生活之友 谢特生
“贵重”药 1983 10 生活之友 邢捷
陆游落榜 1983 10 生活之友 古钟
扑克牌里的人像 1983 10 生活之友 集成
爱因斯坦教我欣赏音乐 1983 10 艺术世界 杰罗姆·威德曼
歌唱演员是怎样分类的 1983 10 艺术世界 曹红
高音C二三事 1983 10 艺术世界 黄肃
和年轻音乐家的谈话 1983 10 艺术世界
滑溜和攀登 1983 10 趣闻轶事
一杯茶 1983 10 趣闻轶事
无畏 1983 10 趣闻轶事
自信 1983 10 趣闻轶事
思考的力量 1983 10 趣闻轶事
朋友和影子 1983 10 趣闻轶事
« 上一页 第 84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