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初为人妻

1987 年第 7 期 · 人生之旅 · 陈丹燕
« 上一篇 下一篇 »
  婚姻对于爱情,有人说是坟墓,有人说是升华。还有人说婚后两年是婚姻的危险期……   才结婚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新家,看着在书架上静静放着的一排排书。有些是熟悉的,那是从大学到工作我自己买起来的;有些是不熟悉的,那是丈夫从他的书架里搬过来的。隔得远远的,我都能嗅出他那小屋潮湿的灰气。休假的那几天,我独自坐在自己的家里,环视四处,感到不习惯。   我不习惯的,是一个新的角色:从女儿到妻子。   小时候我好渴望变成一个男孩!很小的时候,我想跟着大哥和二哥出去玩。那一次他们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杆气枪,说是去打麻雀。他俩兴冲冲地在走廊里把臭球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我说,我也要去,二哥瞪起眼睛吼一声:你去干什么,人家全是男的!   他们风驰电掣地下楼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家哇哇地哭。那时我很恨自己是个女孩,该死的女孩。那时我很主动地要求穿哥哥剩下来的衣服,灯芯绒茄克,宽宽的橡皮筋勒在手腕上。那时我想如果我是个男孩,必定也是孙悟空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条好汉。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结婚,做一个人的妻子。   妻子这字眼,在中学和大学的我,总感到有几分滑稽和遥不可及。当寝室里熄了灯,同寝室的同学便各自在枕头上发表议论。现在想来,那是紧张呆板的学生生活中最愉快清新的时刻了。月光从开着的窗外像风一样无拘无束地飘洒进来,月光里的夜空就像是未来的日子。那时候正是解放思想的纷乱而令人兴奋的日子,大家都热切地谈着异化。我们中文系的女生寝室便谈论婚姻对女性的异化,谈论中国妇女的解放道路,谈年轻女知识分子与男子的平等。谈奶油小生,谈乔治·桑。我热衷地懵懵懂懂地听着,很激动,偶尔也插几句过后自己也觉得幼稚的评论,大同学就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撩开蚊帐,看楼下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看远远的小河象指甲一般从矮树丛里亮出星星点点来。我想结婚一定会是一个女孩的坟墓,从此被压迫,从此要为事业和丈夫挣扎,从此蓬头垢面,粗俗不堪,就像《项链》里的女主人公一样。遥遥地听别人说女权运动,觉得很浪漫,很动人,很有同感。   暑假回家,到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屋里玩,听他骄傲地说一句,“女孩上大学是为了找一个好丈夫,做一个现代的时髦妻子”,我立即甩门而去,从此遇见他,只当见到的是一团空气。我想,恐怕只恋爱不结婚是最好的生活道路。要不如何独立,如何不受侵略,如何不走中国妇女传统的贤妻良母的老路?一个人还小的时候,总是把传统的东西一股脑儿看成腐烂的东西,恨不得扔干净,等到大了,才会细细地用心和眼睛去分辨和挑拣一下。   但爱情是不由分说地呼啸而来,说不清道不白的美好。那些恋爱的日子,早晨我跨过方格子的人行道去上班,看着头顶上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简直相信这些美好的日子是对我以前做过什么好事的报答。紧接着,结婚也劈头盖脸地来了。   等到我在自己陌生的家里独自端详书架里排列得古怪的书本时,才醒悟过来真正关键的时刻到了。   丈夫劳累一天回来,看到结婚以前从来没做过饭的我在举着锅盖当盾炒青菜,说:“真是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的好妻子!”说完去盛饭。他喜欢糙米饭,我喜欢精米饭。他看到盛上来的是硕大而稀松的糙米,又说:“真是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的好妻子!”吃着饭,我想,也许这便是意识深处的大丈夫主义,我一辈子只好吃糙米了。想到这里,心里有一点凄凉。吃完饭,丈夫说:“你很聪明,不要满足安安静静的上班下班,居家过日子。你可以写作。”但我这时没有听见,只是闻着满屋子的新家具的清新气味和衣袖上的花生油味,反反复复地衡量关于家庭中男女平等问题。回想着丈夫狼吞虎咽吃饭时心里的愉快,我问自己,这是否是异化的苗头?   有一天丈夫说大学里的朋友们要聚会,是一个纯男人的聚会。我等啊等啊,开着的窗户外渐渐静下来了,别人家的夜哭郎哭了又睡着了,别人家的电视早关上了,街对面的夜宵铺砰砰地关了门,他还没回来。我慢慢地从焦躁到委屈,终于愤怒起来。大家都出去吧!我换上衣服和高跟鞋,关上门走到街上。街上没有人,偶尔有辆昏昏欲睡的自行车摇摇晃晃骑过去,公共汽车站一个人也没有。我在街上走,自个摸着做晚饭时让油溅疼的胳膊,平息不下气愤。走了一圈,又回到家门口,我想好了,丈夫一定会焦急地抓住我的手问:到哪儿去了?这么晚你碰见坏人怎么办?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怎么向你爸爸妈妈交代?我就冷冷地说:大家都有会朋友的自由。   我打开家门,丈夫并没回家。   第二天,有一个编辑来向我约稿,打电话到家里,妈妈接的。妈妈打电话给我,说:“你不要丢了自己拼命建立起来的事业。你才25岁。”   我心里很烦乱,好像又向庸俗的家庭妇女迈进了一步。我下班回到家,饿着肚子打草稿,间或愤愤不平地瞥一眼暮色渐深的厨房,想,该丈夫做做饭了。   丈夫重重地上楼梯,惊讶地冲进房间:“你生病啦?怎么还没做饭?”   我说我就是没做饭,我要写文章。我想当时我一定有一点决一死战的样子。丈夫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放下书包,走进厨房。   爆油锅了,饭熟了,摆碗了。丈夫叫可以吃饭了。我心烦意乱地走出去,丈夫帮我盛好了饭。吃完不是我烧的饭,我一点也没有平等了的感觉,心里像有什么软软硬硬的东西堵着,尤其看到丈夫把奔波了一天的脚搁到桌下,千辛万苦地读通史的时候。   那灯暗暗给丈夫脸上照出了一天的辛苦,也照出他内心没有因为辛苦而熄灭或者用完的热情。他的眼睛,黑色的,发亮的,象一匹年轻的马的眼睛。   心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象灯光一样弥漫开来。我看着他,看他的眉头皱成川字,他的灵魂总时时刻刻在寻找和追求着什么。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音乐般的响。   夜里,我被一个什么沉重的东西压醒,那是熟睡了的丈夫的头,从枕头上滑到我的胳膊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熟睡的男人。沉重的呼吸,拧着眉尖,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争斗和撕咬着。在窗帘缝里的微弱月光里,我吃惊地看他。丈夫心里的世界远远不象他白天那么稳重坚强。他的手抓疼了我的手肘,他的头往枕头更柔软的地方钻。那一刻他像个受委屈的男孩,像在外面打架打输了的小男孩。这时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又深又大的同情和温柔从心里升起,我明白了刚刚那一阵碎裂是什么,我也明白了现在我的感觉便是平等。当一个妻子深深地同情和爱自己丈夫的时候,当她心里充满温柔地体恤他的时候,她在精神上就平等了。   丈夫和妻子的平等应该像雨后的水洼,倒映着特别蓝的天,特别美丽的阳光和特别绿的树叶,这里有许多温柔的爱和同情。这是世界上所有平等中最好的一种。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圆明园的兴衰 1983 10 文史园地 程里尧
皇姑屯的爆炸声 1983 10 文史园地 黄越
“艾罗补脑汁”的发迹 1983 10 文史园地 弩飧
动物的超常爱好 1983 10 动物世界 石雨
鹦鹉趣话 1983 10 动物世界
生死存亡五分钟 1983 10 生活之友 刘亚洲
中国的“鲁滨逊” 1983 10 生活之友 卓东明
云南白药始末记 1983 10 生活之友
梦中做诗 1983 10 生活之友 钱歌川
鲁迅和谜 1983 10 生活之友 未明
贝多芬与瀑布 1983 10 生活之友 文德
大作曲家海顿的头颅 1983 10 生活之友
三毛与乞丐 1983 10 生活之友
一场误会 1983 10 生活之友
再次敬赠 1983 10 生活之友
喜宴与雅谑 1983 10 生活之友
闲章不闲 1983 10 生活之友 谢特生
“贵重”药 1983 10 生活之友 邢捷
陆游落榜 1983 10 生活之友 古钟
扑克牌里的人像 1983 10 生活之友 集成
爱因斯坦教我欣赏音乐 1983 10 艺术世界 杰罗姆·威德曼
歌唱演员是怎样分类的 1983 10 艺术世界 曹红
高音C二三事 1983 10 艺术世界 黄肃
和年轻音乐家的谈话 1983 10 艺术世界
滑溜和攀登 1983 10 趣闻轶事
一杯茶 1983 10 趣闻轶事
无畏 1983 10 趣闻轶事
自信 1983 10 趣闻轶事
思考的力量 1983 10 趣闻轶事
朋友和影子 1983 10 趣闻轶事
« 上一页 第 84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