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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S村的“妈妈”们——寄自天津的信

1987 年第 8 期 · 社会之窗 · 严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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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太阳,花朵不会开放;没有爱,便没有幸福;没有妇女便没有爱;没有母亲,既不会有诗人,也不会有英雄。——高尔基   一   苗苗:   妈妈是在天津SOS儿童村给你写信。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奥地利医学博士,叫海尔曼·格迈纳尔,他很可怜没有了爸爸妈妈的孤儿们,于是他给孤儿们找了一个“妈妈”,让妈妈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这就是世界上第一个SOS儿童村。又过了几十年,在世界上的76个国家里,已经有了600个SOS儿童村。我们国家的SOS儿童村是刚刚建成的,我到这儿的时候,这儿有10个“妈妈”和30多个孤儿,组成了10个新的家庭。   今天是除夕,我和儿童村的孩子和他们的新妈妈们一起过年。为了这个,妈妈很对不起你,过年的时候,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今天特别想告诉你,这些可怜的孤儿们进了SOS儿童村,过得很幸福。这些孩子都是从农村来的,多数人日子过得很苦。你太小,你不知道,不是所有的人心肠都好,心肠不好的人怎么对待孩子你也不知道。有一个小男孩,爸爸妈妈死了,由他的叔叔抚养。他的叔叔用他去跟别人换了一辆大卡车,幸亏被及时发现了……现在这个小男孩和别的孤儿一起,结束了过去的日子。他们现在的生活连妈妈都很羡慕,每家有一幢二层的小楼,屋子被妈妈们布置得非常舒适,有他们的卧室、起居室、洗漱间,还有不少他们喜欢的图书和玩具。   今天,妈妈们把孩子们打扮得可漂亮了,女孩子头上都戴着红花,扎着红绸子;男孩子穿着新衣服围在一起,互相夸自己的妈妈给买的鞭炮礼花有多么多,有多么好。刚才,新年钟声一响,儿童村里炒迸豆一样的鞭炮声连成一片。放完炮,孩子们旋风一样地在院里跑,挨着一座座小楼,给自己的妈妈,给村长阿姨和其他阿姨拜年,整个院里都听得见他们欢天喜地的嚷嚷声:“兔年好!兔年好!”   苗苗,你能明白吗?这些妈妈有多好!这些孩子可都不是她们亲生的啊!你才6岁,我没法告诉你,这些妈妈多么不容易!你太小,你不懂。   我很想和这些妈妈们成为好朋友。   我也很想等你长大些的时候,给你讲一讲这些妈妈的故事。   二   丽阳:   真抱歉,不能去参加你们一年一次的老知青聚会了。前一阵听人说,我们寨子那口井枯了,真叫人难以相信。不过,插队的那段生活却叫我们心里像有眼不枯的泉,总流淌出些活水。   我在SOS儿童村的妈妈们中,第一个碰到的,竟也是老知青。她在黑龙江的农场,整整待了10年!她没说几句话我就猜到了。历史在我们这批人身上打下了太深的烙印,只要是老知青,身上都有那么一种特殊的东西。   有过相同的经历,心便贴近了。她说他们在望不到边际的北大荒锄地;说他们连队种的向日葵;说探亲时怎么成群成伙地邀约着,一块去扒火车;说10年后回家,怀里揣一张准迁证,扛一袋自己种的葵花籽……她那么乐呵呵地,直让我吃瓜子,我却真想哭。10年青春,19岁去,29岁归,这10年的收获,绝不该就是那一袋葵花籽呀!   29岁回城的她,又在街道上等了很久,分配到工作已过30岁了。这时才有条件考虑成家的事,可又已经少了许多成家的条件。那10年,已经耗去了她太多的青春!   她并不是完全不懂得爱,然而在那个年月里,对爱又确实懂得太少。一次为连队出差办事,碰到了一个相识的男孩子,她对他说:“我们那儿的水不好,好多人喝了掉头发。”   “你呢?”他很关心地问。   “你掉头发吗?”   她竟然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她第一次被一个异性这样关心,而且关切到……头发。   就这么一点温情,她一直记到现在。   那个男孩子也是知青,但已经调回城里。就因为希望他生活得更好,她不想连累他,她冷淡了他。一晃三十好几,家里弟妹都该结婚了,家里有个大女,全家不安,她又是个不愿亏待别人的人,经别人介绍,她草草率率地结了婚。那个男的不爱说话,她还以为是内向,是稳重呢,渐渐才发觉他是个精神病患者。一年后,经法院受理,判离了。“我们这辈子人总不顺心,三十几岁了,别的没有,坎坷有了,年龄有了。后来又有给介绍对象的,男方死了妻子,有个孩子。我看了,人挺好,孩子也挺好,叫我一个星期后回话。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自己也不明白哭什么,想来想去,就觉着委屈呀。后来想,就别再委屈自己了……这时候SOS儿童村招聘妈妈了,我觉着自己像是一条漂泊的船,左靠右靠找不到码头,好像就等着到儿童村来。”她自己的父亲就是孤儿,在兵团,她也照管过孤儿。甚至在她发现丈夫是精神病的时候,绝望之中,她还渴望有个孩子呢……现在,她一下子有了3个孩子,以后还会有5个、6个!够她去忙,也够她去爱的。她是多么愿意被孩子们叫一声“妈妈”呀!那时候,孤儿们刚刚到家,还张不开嘴叫她“妈妈”。她就想了个着儿:有一天,她饭做好了,就把大门从里锁上,自己躲在厨房,一会儿,放学回来的孩子们按习惯只敲门,她不吭声,孩子们敲啊敲啊敲不开,就出声了:“……妈妈,妈妈!”她听不够,仍不吭声。孩子们急了连连喊,喊出:“妈耶!”那一天,她那么开心地乐,孩子们也乐。我坐在她客厅里的时候,孩子们出出进进的,叫“妈妈”叫得极亲热,极自然。她真象个妈妈,望着孩子,眼神里都透着喜欢。咱们都是当妈妈的,看得出真假!   我看过她每月的帐本(每个妈妈都必须将孩子的生活费及其他费用记帐),每个月都是赤字。几个月下来,她往里搭了300元了。我说她把工资都贴补进去了,她笑着说“这是我的家,我的孩子呀!”   有人说,到儿童村当妈妈的人,都是因为对生活失望了。确实,这位老知青妈妈无数次地失望过,多年的磨难坎坷也使她身体弱了,显而易见地憔悴了,可是她精神的火花不灭。她乐观、风趣,对生活仍保持着一股认真劲儿。哦,唯有经受过失望的打击而爱心不灭的人,那力量才深厚,那爱才真切!丽阳,我为我们这一代人难过,我更为我们这一代人自豪!   三   H兄:   一大早起来,窗外在落雪。北方的雪干粉似的,轻轻悄悄地许是飘洒了一夜。儿童村的小楼白了屋顶,院里的草地、小径也全盖了一层银白。院子里静极了,白茫茫一片地上,还没落上个脚印呢,这时候的SOS儿童村,可真显现出无比的纯净、圣洁。   妈妈们就是向往着这一片圣洁来到儿童村的啊!   你知道吗?按照国际SOS儿童村组织的规定,妈妈们须是未婚或丧偶、离异而无子女的中青年妇女。在职期间不得组织个人家庭。妈妈们把全部的爱奉献给孤儿们,当然十分令人感动。可是,一个女人的爱应该是博大的,不仅仅只有母爱呀!要是没有爱情,不能铭心刻骨地去爱,也不能被爱,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实在太……残酷了。尤其当我看到一些很年轻的妈妈们的时候,这种心情就使我要更强烈地去同情她们了。我知道这种感觉会伤害她们的,人家可都是自愿来的,干的又是这么崇高的事业。可我由不得地会这么去想。我真想弄明白,她们都因为什么舍弃了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幸福,尤其是那些没结过婚,甚至没有谈过恋爱的年轻妈妈。   “我可不是山穷水尽才到这儿来的!”她说话够冲的。可不,她不到三十,看上去还要年轻些,长长的浓密的头发,脸上也很有些动人的地方。她爱游名山大川,是妈妈们中的“旅游一号”和摄影师。少年时代赶上“浩劫”,全家人被扫地出门到了农村。她饱尝了人对人的歧视,却培养了强烈的自尊,练就了傲然于世的独立生活能力。回城后,先在工厂当工人,后来调到化学生物研究室,常常有机会出差。这可美了她,带上个照相机,一个人逛西湖、爬泰山……大冬天的,想看哈尔滨的冰灯,存了假就走。“把我冻得够戗,不过可真过了瘾——像走了一趟水晶宫!”她拍照片技术也不错,但从来不图个发表什么的,就图个自己高兴。真的、她过得很充实也很自在,可一听说办儿童村,她就来了。“我喜欢干这件事,我想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我也相信我能把孩子们培养好。”   她挺生气的是总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结婚。“不想结就是不想结呗,为什么非得人人都走这一步!”她珍惜自己的自由自在,又见多了周围夫妻的不和、不自由。“象我这样,忽然想看冰灯,说走就走;要有个丈夫,回来还不得打起来,走不走得了还是个事呢!”   她为什么来当妈妈,就这么回事!还有个妈妈,和她性格恰恰相反,安静得就像一池水,大大的眼睛那么清澈,望着这双眼睛,和她坐在一起,心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宁了。我对她说:“你长得象个娃娃。”她说她也觉着自己懂事很晚,现在还觉着自己很小。“那你爸爸妈妈同意你来这儿吗?”我问。回答却出乎了我意料:“他们管不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不是没长大吗?”我开玩笑。这一回她挺严肃:“我就是觉着我刚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了,所以我就想自己管自己,不要别人管,安安静静地……”   这儿最年轻的妈妈只有24岁,一个漂漂亮亮稚气未脱的姑娘。我到她家时,她刚经历了一声虚惊——以为钱丢了。到处找,最后找到了自己妈妈的家才找到了。你怎么都猜不出那是笔什么钱!压岁钱!她是家里的老闺女,全家人疼,现在当了两个孩子的妈妈,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照旧还给她压岁钱,给的还比往年多,因为姥姥姥爷又添了两个小外孙!我听着这个还有人给压岁钱的姑娘平静而温柔地谈着她的孩子:“我们乐乐可能吃了,不过她消化好,能吸收。”“我们曾曾聪明极了,我这几天在想怎么教他把好吃的让给妹妹。”我就觉着我是在和幼儿园一个称职的老师聊天。她说,她真的从小想上幼儿师范,想当一个幼儿园老师。到儿童村当妈妈,她觉着比当幼儿园的老师还好呢,根本用不着下多大决心,像别人宣传的那样作出什么牺牲,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来了。   妈妈们不是清教徙,儿童村也不是修道院。儿童村的村长就对妈妈们说过:“我们不是姑子庙,若是妈妈们在职期间有了变化(当然是指有了爱情),也是可以走的,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就行。”   不管妈妈们各自的经历多么不同,到儿童村来,就是打算为这个事业奉献的。尤其当她们领回了孤儿,真的当了妈妈,孩子们就牢牢地把她们拴住了。   没有谁想离开儿童村,没有谁想离开这些孤儿。   可是,村长这句话有和没有不一样。有了,就有了尊重,就有了体谅,有了信任。   这会儿,太阳升高了,院子里有了响动,我从窗户看见妈妈中排行第三的三姐出了门,她身后跟了一串4个孩子。对了,三姐今天回娘家,带4个孩子去看姥姥。她前拉后拽,4个孩子便前呼后拥地跟着她走。孩子们嬉笑着一口一口往外哈气,只见一股股白烟升腾,升腾,终于融进了阳光。   太阳很亮,雪很白,心里很暖。在这暖融融的世界里,真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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