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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卜赛女郎

1982 年第 12 期 · 风情录 · 梁明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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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卜赛人”这几个字很能吸引人的注意。因为它使人马上想到很多人物--梅里美笔下的卡门、高龙巴;普希金笔下的茨冈;雨果笔下的爱斯米拉尔达;乃至墨西哥电影《叶塞妮娅》、印度电影《大篷车》……   在世界文学的画廊里,吉卜赛女郎的肖像是那么光华四射,她们作为一种热情、纯真、犷野的典型而受到人们的喜爱。   在漠漠的草原上,一长列篷车在慢慢移动,永不停止的乐声夹杂着婴儿的啼哭,拉车的牛,前后奔跑的狗,肮脏的小孩,盛水的陶罐,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晾在车架上的尿布。夜晚,野火在迷蒙中闪烁,火星窜上苍穹,男的躺在地上弹琴,女的赤着脚跳舞,在黑暗辽阔的草原上,散落着一对对情侣。……   这是个多么诱人想象、令人向往的民族!   如今,我来到欧洲,我像渴望看到欧洲的油画原作那样,渴望看到吉卜赛女郎的“原作”。但是令我惆怅的是,也一如我看到了那些油画原作一样,现代生活中的吉卜赛女郎使我失望和沮丧。   在梵蒂冈古老的城垣下,站着三个吉卜赛女郎。穿着几层花花绿绿的裙子,又臃肿又肮脏,一直拖到地上。胸前的钮扣没有结上,露出微黑的身体(这是她们自由的习惯抑或是谋生的手段?),脸色黝黑,但并不完全是晒太阳的结果,加上了脏的成分。眉毛是浓黑的,眼睛也大,但丝毫没有智慧的光采,却是贪婪的神色。乱糟糟的头发,包着一条也是脏的头巾。举止迟滞,显出没有文明也没有青春的体态。当外国人经过时,她们就把他包围起来,不让他走,一面叽哩呱啦地说话,意思是讨钱,一面挨过身去,伸手在他身上摸;到了紧要关头向他腮帮处亲一下。这个时候,我甚至想掉转脸不看,——没有一丝娇嗔或妩媚,明明是“给个钱吧”的紧张心情,却要出卖亲昵,令人难受。没有经验的人遇到这种场合会很狼狈,当他终于逃脱之后,他会发现,钱包不见了。如果他还有勇气返回身去讨还钱包,她们三个就一起大吵大嚷,又是撒赖又是恐吓,还把身子不断向他挨过来,她们希望他哪怕是动了她们一根毫毛,她们就处于更有利的地位。最后,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溜走。——这就是我第一次在罗马看到的“吉卜赛女郎”的原型。从此之后,我就再不渴望看到她们了。但是在意大利很多城市中,还会偶然遇到她们,在服装时髦和讲究礼仪的社会里,她们显得很突出,我只能继续看下去。   在地铁车用里,乘客们都很安静,谁也不说话,只听到列车运行的风声。车门打开,冲进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吉卜赛女郎。这两位妙龄少女旁若无人,一下子就跳上椅子,一屁股坐上椅子靠背,脚踩在座垫上,叽叽喳喳地说笑打闹起来。比手镯还大的耳环晃来晃去,用手掀着宽大的裙子拂来拂去,一刻也不停。或者把脚跨过另一边椅子,或者两个人一起滚下来,碰到乘客身上。我想,她们身上倒有点卡门的影子。但乘客们纷纷收起报纸和杂志,并不去看她们,整个车厢就好像只有她们俩一样。   “三街口喷泉”是游客爱去的地方,那里常常有一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未来的吉卜赛女郎。有外国游客来,她们就一拥而上,为首的一个拿着大纸盒举到客人面煎要钱,纸盒挡住了他的视线,底下的孩子们就干起那些勾当来。当然钱包、眼镜、钢笔等都是她们的目标。有一次这些小女郎捞不到什么油水,干脆撒起野来,一、二、三一起向一个外国人身上吐口水,或者把口水吐在自己乌黑的手上,然后冲过去往外国人身上抹。她们还保留着灵活的野性。可怜的外国人既抓不到她们,也打不到她们。最后一气之下,把满是口水和爪痕的外套脱下来,扔了。小坏蛋们又一拥而上,高高兴兴地捡起衣服走了。   我不知道过去的吉卜赛人是不是这个样子。但我知道他们的足迹曾经踏遍整个欧洲。当时,他们寄生在一个松散、混乱、生活进程相当缓慢的社会里,不事庄稼,不进工厂,靠卖艺、占卜、求乞来过活,日子也还过得去。那时还有人为她们的街头表演捧场,有钱人也会在饱看了她们的姿色之后投给几个小钱,或者伸出手掌让她们看,然后听她们的胡说八道。当然,像梅里美这样的有识之士还寄以无限同情和欣赏。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结构逐渐严密了,生活步伐加快了,人们的精神状态也变了,于是曾经使吉卜赛人如鱼得水的世界开始变得狭小和难以容身。曾经对她们欣赏的目光变得冷漠了,她们卖艺的场所已经被小汽车占领,高速公路也不容许她们的牛车行走。越来越艰难的生活使她们生动的表情变得呆滞,容貌逐渐暗淡,风韵逐渐减色,开始失去了载歌载舞时的那种自信。她们已经被拒之于生活之外。如果她们还像从前那样,走进酒巴,把人家喝完的咖啡杯子倒扣过来,一会儿看看杯底的图纹,准备胡说一番时,人家会扭身就定的。魅力已经消失,欺骗也不奏效。于是,她们剩下唯一的谋生手段就是行乞,或者去偷。   一个吉卜赛女郎,大约有20岁,怀里吊着一个瘦弱的婴孩,在沿门乞求。样子还不错,但毫无光采。嘴唇总是微微张开,是一种与矜持相反的表情。眉头皱着,目光躲闪着别人的视线。她站在每一家门口,等待着,说些什么,声音小得只能她自己听见,畏缩得连手也不敢伸出来。人们没有理她,仿佛她并不存在。一连几家都得不到施舍,她转过身来向街心站着。强烈的阳光使她眯起眼睛,像在寻找什么,嘴巴动着,在自言自语。此刻,她在想什么?大概她没有勇气再行乞下去。他要到哪里去呢?为什么她不能像卡门那样,大大咧咧地走在街上,或者冲进商店去大闹一通,或者勾引一个有钱人,骗走他的金钱?如今,她是孤独怯弱的,她能到哪里去呢?   一位艺术家很冷淡地说:“再过几十年,吉卜赛人可能就会灭亡。”我不觉一怔。一个民族竟会在地球上消失,这是一件很惊心动魄的事,既不因为战争,也不因为饥荒,而且是在物质文明起来越发达的世界上!我不敢相信他的话,但又不能完全不信。是啊,曾经给世界添加光彩的吉卜赛人,现在已经变成社会黑暗的一角。我不能不相信,这黑暗的一角最终会被淹没的。造成这个民族悲剧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们热爱自由吗?恐怕未必尽然,有人认为:与其说他门宁愿用贫困换取自由,不如说他们用懒惰去敷衍生存。他们不懂得寄生的自由并不自由。他们更不值得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既要生存就必须劳动,必须创造!吉卜资女人还为生存挣扎着,吉卜赛男人却懒惰到这样的程度:终日游手好闲,连讨饭也要女人去干,去养活他们。这样的民族,能有什么希望呢?——这也许是确实的吧?!   在一片暮色苍茫中,天空衬出一座神庙遗迹的黑影,像一个巨大的魔鬼蹲在那里。魔鬼下面,有一条东西蠕动了一下,原来是一个古卜赛人盖着一条毯子,蜷缩在地上。我的意大利朋友一看见马上拉着我的手说:“快走!不然他会突然跳起来缠住你不放的。”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并没有追过来。我想,他也懒得跳起来了。这个吉卜赛人大概会一直睡到明天,后天,一直睡下去。他的睡着或起来,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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