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去意徊徨

1988 年第 3 期 · 人生之旅 · 刘琦
« 上一篇 下一篇 »
  一   写下上面这个题目,我心里感到的依然是忐忑不安。对于一个卧床三载手脚全无的患者,难道还有为自己树碑立传的兴趣么?   那次无情的烈火夺去了我的双手、双腿、双眼,烧掉了我的鼻子、耳朵和头发。   我是个兵,却不是个很好的兵。就在我烧伤的前几天,还和本部队政委大吵了一架,我想与我的未婚妻榕榕一起转业,政委把我卡了下来。   我们吵得很厉害。事后榕榕说:“苏亮,你不该那么对待老政委,老政委是舍不得让你走。”榕榕说得不错,这两年干部转业频繁,我们站的技术骨干都快走光了,如果再让我走,这个站也就名存实亡了。   我是钟情于榕榕的。我们离别的第二天中午,站长把我叫到他的家里,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意外的灾难在等待着我们——液化石油气罐爆炸了。   在起火的一瞬,我毫不迟缓地向屋门冲。我记得我的前脚已跨上门槛,只需再跨一步就可安然无恙,恰恰在这时,我听到了站长夫人一声凄厉悲怆的呼唤“我的孩子!”我马上意识到了他们的儿子还在床上,三个月的小生命是逃脱不了这场灾难的,于是,我转身扑入火海。   再回到屋里,满目都是灼热翻腾的火光。我从床上抱起了孩子,准备冲出火海,万没料到刚才敞着的屋门已被死死封住,任我拚命踢打纹丝不动。   事后战友们告诉我。我在烈火中抱着那个小生命足足待了一个半小时,赶来的同事们从余烬未熄的炭灰中把我扒出来时,我的身体几乎被烧焦了,被送进了医院。在那里昏迷了14天,人事不省,命悬一线。   二   如同长长的沉睡,我醒了,我听见了。   “可以给他点水喝,要吃的话也可以喂他点东西。”是位老太太的声音。   我想知道自己的伤势,可是我睁不开沉重的眼睛。   “不经我的批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病房”。那个老太太说。   “是,李医生。”回答者的声调里还掺杂着童音。后来,我知道,他是我的“特护”,这个19岁的小伙子,他名叫高岩。   他们把一勺混合奶喂到我的口腔里,它应该是甘甜的,我感到的却依然是那种退不掉的焦糊味儿。   “好孩子,”老太太说,“对于一个烧伤患者,关键是坚强。”   我做好了忍受剧痛的准备,我的身心都不缺少坚强,可是真正上了手术台,才知道那滋味不是好受的,我至今也找不到恰当的词句来形容它。   榕榕信守着离队时的诺言,每星期都有信来。“我给你读读吧!”高岩对我说。我没让他读。我不愿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儿女私情。   “要不要通知她一声?”老政委来看我。   “等等吧,”我说,“等我伤好了再告诉她。”   万万没有想到,一切希望都是失望,一切设想都是幻想,一切感觉都是错觉。   我发觉没了双手双脚,眼睛也失明了。我接受不了这么残酷的现实,我在死一样的沉默中追求着死亡,渴念着死亡。   机会来了。   一天高岩慌慌张张地跑来说:“黄河要发大水了,我们要搬家。”   我期待着投身于洪水的呼啸之中。李医生,那位老太太却亲自扛了副担架,要把我抬走,我抗拒,我呼喊,一切都无济于事。   周围乱糟糟的。我又希望能在乱糟糟的时刻静悄悄地死去。这时,高岩来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瓶麦乳精,用开水冲了,拿调羹喂我。我恳求高岩,别再管我,让我安静地离去。   我的荒唐大伤了老太太的心,她一反平日的温存和慈祥,对我发脾气:“你混蛋!七八个人组成的抢救小组一直救了你十几个昼夜,难道是为了买你具尸体吗?二十多的小伙子竟然这么懦弱,真不嫌丢脸?亏你还是个军人……”   原以为选择死亡能解脱自己,谁想收获的却是世人的轻蔑和谴责。   “不!”我对着已空无一人的病室大叫:“我苏亮绝不是他妈的那种软弱的人!我想活,但不知怎么活啊!”   三   大西北的冬天很快就到来了,高岩曾不止一次地劝我给榕榕回信,把事情告诉她,我一直克制住自己。一天上午,一封加急电报传到了我的床头,说榕榕病倒了,速归!   归?怎么归?榕榕你怎么了,我迫不及待地让高岩打开三、四个月中的那几十封信,高岩读了起来:   第八封信——“小亮,原谅你的榕榕吧。这些年我们相亲相爱,你不懂榕榕的心么?赶快给我回封信吧,哪怕写几个字也是好的……”   第十五封信——“小亮,亲爱的,允许我再这么叫你一声吧,也许这是最后一声了。”   “盼不来你的信,我强迫母亲为我订了去部队的票,可没等走成,我已病倒了……”   “我不读了!”高岩哭起来。   是该写封信了。我开始陈述心里被咀嚼了无数遍的那些话,请她不要回信,不要来医院。   我与榕榕是在一个院子里出生,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后来她父亲转业,全家回到了江南,那年她11岁,我12岁。再次见面,却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了。   我入伍分在军分区农场,后来,又分到三站。提成干部后,站长便开始关心我的个人问题。他神秘地告诉我机关门诊部有个黄护士,人长得没治了,脾气也好,可就是谁也看不上。我的孤傲和倔犟的脾气又萌动了,想去碰碰这个目空一切的小护士。   冒着寒风我赶了30里路走进机关门诊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两个女兵。   “我来找黄医生看病。”   “这儿没黄医生。”   “哦,不,是黄护士。”   “看病站在那儿干什么。哪个单位的?”黄护士在填处方单,头也不抬地问我。   “三站的。”   “叫什么名字?”   “苏亮。”   “嗯?”她惊了一下,又问:“什么病?”   “大概是感冒了。”   “感冒也值得跑这么远?你们单位不是有卫生员吗?”   我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她陡然收起笑容,“年龄?”   “20岁,怎么啦?”   “说老实话,你到底干什么来了?”说完,她就径自走了出去。等回来时,已穿了件毛衣,更显出体态的轻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苏亮,你好好看看我是谁?”这就是我和榕榕的再次相遇,既平淡无奇又充满戏剧性。   想到榕榕不可阻止地就要来临,我心里越发酸楚,我需要一张完整的脸。我恳求做一次整容手术。   经过几天准备,我被固定在了手术台上。   “再疼痛也不能喊叫。”老太太说,“这是做面部手术,任何肌肉的抽搐都会影响手术效果。”万箭穿心般的疼痛慢慢消散了,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轻轻饮泣。呼出的气浪直扑到我的脸上。这是除了母亲之外我唯一熟识的女人的气味,“榕榕!”我失声喊道。   “是我……”她猛抓住了我的两条残臂,哭着:“小亮,你这是为什么啊……”   还说什么呢?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她留下来了,代替了高岩。   四   寂寞无聊的生活莫过于病中岁月,终于,有一天榕榕对我说:“我不想让你这么混日子,你的伤基本上好了,应该学着做点事情。”   她说我可以学习写作,做保尔·柯察金那样的人。她为我制定了一张作息时间表。   一开始想用口述的方式来“写”,后来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便求榕榕帮我想办法。   榕榕在笔杆上用松紧布缝制了一个圈套,把笔固定在我的残肢上。她还弄来一个二尺见方的三合板,用来托放纸张。   我写得很苦,残臂红肿了,伤口流血,一个上午还写不下百多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把两行字叠到了一起。   “我他妈的不写了。”我骂自己。榕榕只能暗自悲伤。发过脾气又后悔,我又强制自己写下去。   不敢说准能写出作品,但创作的热血是被刺激得沸腾了,明显地感觉到了写作的欲望像胎儿一样在腹腔里躁动。我把这个作品的题目都想好了,叫《我们的爱情》。可榕榕却不同意。   “你不嫌害臊,我还嫌呢,要写就写写那个患了血癌的小姑娘吧,她才13岁,眼看活不了多久了,还天天攻读英语。”   “好的。”我说。   这样,我认识了叶玲。   “苏叔叔,您好吗?”她先用英语向我问候,完了自己又译成汉语。我惊奇地发现这位住院二年多得了绝症的姑娘,竟然这般乐观,她天真地把翻译说成“翻译官”,“咯咯咯”地笑着,像从嘴里飞出了一群鸽子。   “好好学吧,叶玲。”我说。   “你说我这病还能好吗?”   “能的,能的。”   “那我们订个合同。”叶玲说。   “订什么合同呢?”   “不管你的小说什么时候出版,都让我做翻译,介绍给外国小朋友。”   “一言为定。”我说。   稿子写好了寄出去又被退了回来,可以想见我的心。正在我惶惑不安的时候,高岩为我介绍了一位当编辑的病友章老师。   他细细地分析着我的作品,耐心地告诉我该怎么写。   我又拿起了笔。   五   又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榕榕要出去给我买点吃的,由叶玲来陪伴我。可榕榕一直没见回来。我等着,等过了中午,果然是一桩不幸的消息:榕榕被人家欺侮了。   “小亮!”她一进门就哭。   “流氓!”她喊着。原来,她想给我买几斤杏子尝鲜,卖杏的说:“买杏吧大姐儿,怀孕闹病的都来找哥们儿。”榕榕没理,说要捡熟的,卖杏的却倒进半秤盘生的说:“你不是闹孩子想吃酸的吗?这个正好!”   榕榕生气了,抬脚要走,卖杏的却一哄而上把榕榕围在当中……   “狗杂种!”我喊叫着,我想如果我双手双脚还在,我一定会冲上街头,去找那些流氓拚个你死我活。我被狂怒震动了,身体刚挪到床沿,“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悔恨自己的疏忽。我只想到自己的残疾会给榕榕带来精神上的不幸,生活上的痛苦,却没想到失去了保护她的能力。让她离开这里吧,让她重新选择能保护她的人。   我想冷静地跟榕榕谈谈,请她离开,可不待我把话说完,榕榕已扑上前来,“我不离开你,一辈子也不离开你……”   经过几天的痛苦和折磨之后,我终于战胜了自己脆弱的感情,决断:不惜一切,让她离开我。   我将她递过来的纸笔打落在地上,疯子似的胡言乱语:“你给我滚开!”我骂道,“滚得越远越好,让我永远别再见到你!”   榕榕吓呆了,她以为我受了剌激后神经失常,扑上来又是劝说又是爱抚。   “你滚开,少来这一套。”   榕榕嚎啕大哭起来。   “我讨厌你。”我说,“你快走吧!”这样,折腾了几天,榕榕不再哭了。病室里死一般寂静。她简单地为自己收拾了东西,把我的日常用具做了清理。她迟迟地站在病房,不知留恋些什么?   “你们是小亮的朋友,我最后求你们一件事。小亮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们都不要来劝他。他害怕别人的同情……”她对高岩和叶玲说。   “黄阿姨!”叶玲抱着榕榕痛哭起来:“你放心走吧黄阿姨,我会来照顾苏叔叔的。”   “玲玲,还有你自己的身体啊,听阿姨一句话,千万多保重……”   榕榕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只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徘徊:你多保重,多保重啊!   六   叶玲终于按捺不住,向我开火了:“苏叔叔,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她有哪点儿对不起你,你胡说八道把人家赶走。如果不是看了黄阿姨的面子,我一天也不理你。”   “谢谢你,你骂得很对。”我说。   “恨你,我永远恨你,今后你当了多么大的作家,我都不翻译你的作品了。”   “为什么呀?”   “因为你没良心!”   被人误解是痛苦的,被叶玲误解尤其痛苦。我不能在孩子的童心上刻上伤痕,于是,我向她倒出胸中的苦水。   “你应该把这些告诉阿姨。”   “傻姑娘,告诉她,你阿姨还会走吗?”   榕榕走后,在叶玲和高岩的帮助下,我又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了我刚刚踏上的文学的长征。   5月30日,星期五,这是我一生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天。   “嘻嘻”,我正写着,突然听到了叶玲的笑声。   “你坐吧,”我说,“我这儿正写得带劲儿呢。”   “不要写了。”她撒娇地爬到我背上,“今天休息。”   “休息?凭什么?”   “今天是我生日,我下令你休息一天。”   “噢?”我也笑了。“好好,休息,庆祝我们的翻译官十三寿辰。”   我托高岩到街上买回一部精装本《英汉辞典》,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叶玲。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生日后第二天,叶玲与世长辞了。   我执意要去见孩子一面,高岩把我推过去。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叶玲,我的心能看见她。   “这是她留给你的。”一位医生把一件沉重的东西放到我膝上。她说这是叶玲床头唯一的遗物,还有一张写给我的纸片。   “是什么东西呢?”我猜想着,用两只残臂触了触。我感觉到了,是我几天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部《英汉辞典》。高岩读了叶玲留下的短短的遗言,那是在她昏迷了三天之后忽然清醒过来时留下的——   苏叔叔: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你又长出了一双手。我好高兴呀!肯定是你的作品快成功了吧?别忘了我们订的合同啊。   你的翻译官叶玲   “不,叶玲,”我说,“叔叔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我要写她!我要写她!   在这个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我的手稿完成了,一家杂志社拟定于九月号刊用。   不知谁走漏消息,病友从四面八方来为我祝贺。为了表示对他们的谢意,我弄来了两瓶酒,首先敬李医生一杯,再敬高岩——我的情同手足的兄弟。   七   一天上午,李医生来到病室,进门就说:“小苏,你猜谁来了?”   我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榕榕,是你吗?”   “是我,小亮。”   榕榕突然悲声大恸,责备我当初不该赶她,“你用不着再骗我了,我永远也不离开了。”   榕榕告诉我,是叶玲在自己生日的那天晚上给她去了信。   遵照孩子的遗嘱,作品刊出的时候,我和榕榕来到玲玲的墓前。榕榕饮泣着,把刊有我作品的页码撕下来,放在她的坟头点燃了。   “叶玲,你看到了么?”我说。   “叶玲,听你的话,阿姨回来了。”榕榕说。   我们把一个小巧精美的花圈从车上拿下来,那是昨夜榕榕亲手扎制的,以表达对孩子的祭奠。她把它放于叶玲墓前,上面的缎带上写着我手书的字样:   我们的好朋友叶玲安息   ——你的叔叔阿姨纪念你   叶玲,你听到了么?远处有鸟叫,在这静静的墓地里灵魂安息的地方,听来是那么清新而悠长。   不知是什么鸟,它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叫着:好好生活,好好生活……蓦地记起你生前留给我们的话,亲爱的小妹妹,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你看,你的叔叔已经站起来了,他在用半条尚存功能的腿站立在你的墓前,站立在生养的大地上。站在天与地之间的是你、是她、是我们。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原因 1987 11 幽默小品
最佳解释 1987 11 幽默小品
留言条 1987 11 幽默小品
戴口罩 1987 11 幽默小品
酒鬼的见解 1987 11 幽默小品
小说迷 1987 11 幽默小品
怪兽出现的时候 1987 11 幽默小品
来信 1987 11 幽默小品
祈祷 1987 11 文苑 余光中
蒙田随笔五篇 1987 11 书摘 米歇尔·埃康·德·蒙
语丝 1987 11 语丝
西伯利亚寻夫记 1987 11 文史园地
第一次跳伞 1987 11 人生之旅
和时间比赛 1987 11 人生之旅 林清云
杰西卡 1987 11 人生之旅 苏姗·希尔
心湖的涟漪 1987 11 人生之旅 陈粤秀
北极冰原上的一幕悲剧 1987 11 动物世界
华盛顿“标准像” 1987 11 生活之友
最有价值的 1987 11 生活之友
《这个世界颠倒过来了》 1987 11 生活之友 胡延仲
一个补鞋匠的特殊贡献 1987 11 生活之友
人类进入太空25年趣闻录 1987 11 生活之友
一枚邮票造就了一条运河 1987 11 生活之友
作曲家与司机 1987 11 生活之友
慷慨错了 1987 11 生活之友
漫长的等待 1987 11 生活之友
迟到 1987 11 生活之友
导师 1987 11 生活之友
幸福与满足 1987 11 趣闻轶事
尊敬的人 1987 11 趣闻轶事
« 上一页 第 99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