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1979年5月的一个早上，我打开了自己在纽约市的公寓，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大厅。作为一个85岁的老人，我很害怕。我伸出拐杖，小心地拄着楼梯的第一级台阶。我的两腿非常笨拙地挪动着，一级……两级……三级……上气不接下气……四级。登了十二级后，我到了楼梯的第一个平台。我倚靠在墙上，好喘喘气儿。 　　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我自语道。 　　然后，我停了下来。我做的动作过火吗？我真能把这些动作做得逼真吗？因为我并不真是85岁高龄。在这老年人身体的伪装下面才是真正的我，一个26岁的妇女。 　　我装扮得这么老，是因为我想知道上了年纪之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作为一个工业设计师，我对一些用具给老年人造成的独特问题感兴趣，后来我被一个老年医学课程班录取，但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最后，我决定“变成”一个老人，去发现老年人面临问题的第一手的材料。 　　开始，我先学习怎样使自己老起来——这是一项费时4个小时的复杂的程序。用乳胶泡沫橡皮使我的脸上堆满皱纹，用笨重的衣服把自己紧束起来，然后再戴上一个银灰色的发套，我一下子老了60多岁。 　　一 　　第一天的目标是去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参加一个有关老年人的会议。到了街上，我想叫一辆出租汽车到机场去。一辆接一辆的出租汽车一闪而过，而且还都是空的。是否出租汽车的司机们觉得老太太不愿意给小费呢？ 　　在机场检票处，我发现自己和一帮年轻的企业家们排在一行。“早上好，先生！”检票员满面笑容地向每个人说道，“祝旅途愉快！”当我这个老太太来到他的跟前，透过高度数的近视镜，我看到他只是瞥了我的机票一眼，含混地说了声“哥伦布”，接着粗鲁地叫道：“下一个！” 　　这个会议的参加者，大部分都是年轻的专业人员，会议的目的是讨论老年人的问题，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与会者们似乎忽略了他们中我这“唯一的老太太”的存在。 　　那天结束的时候，我生气了。我从来也没有这样地需要人恩赐，被人们忽视，甚至被排挤在人们的圈子之外。我觉得人们真是只凭着书的封皮来判断一本书的价值。 　　在街上的药店里，我扮作一个温柔的有点邋遢的老年妇女，每买一些治胃疼的药，店主只用一个手指一挥：“后面，底层。” 　　四下看了看，我颤声问道：“劳驾，帮我找找，好吗？”他抬起头来，面有愠色，然后起到那柜子前，指给我。我弯下身子捡起一个瓶子，尽量想辨清那些小小的铅字。“请你给读一下说明，行吗？”我请求道。 　　他有些烦躁，炒豆似地念了一遍，接着打发我说：“好了，就这些吗？”我不敢再问。 　　次日早晨，我回到了这个药店，这次我是充满自信的、26岁的帕特·莫莉。 　　“早上好，”店主亲热地和我打招呼，“要什么”？ 　　我一字不差地用同样的话向他要治胃疼的药。 　　“哦，”他笑着说，“在这儿!”他把我领到那个药柜前，蹲下来，拿起一瓶，仔细地为我解释用药说明，药的容量及价格。 　　走出药店，我的心在为那个老年妇女哭泣。我明白了她怎么会变得戒备心强，而且胆颤心惊。 　　二 　　三年来，我每周至少有一天要穿上我的老年服饰。其间我走访了十四个州，接触了成百的人。我的经历多种多样——有些悲惨，有些却是那么美好。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堪萨斯市的一个百货商店，一位妇女替我推开沉重的大门。当我谢她时，她迅即拥抱住我说：“我也有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妈妈，我只希望有人也一样为她开门。” 　　然而，有一次黄昏之后，我愚蠢地一个人在一条治安混乱的街道上走着，突然被几个嘲笑的青年人推倒在地，他们打了我，抢走了我的钱包。这次被抢，留给我的是损伤了的腕关节，对黄昏后外出的深深的惧怕——和为什么有些老年人变得足不出户的清楚的答案。 　　几个月之后，在一个类似的地方，我蹒蹒跚跚，急着要赶一辆将要开动的公共汽车。突然，一个青年从后面向我跑来，我的心跳一下子停住了。“哦，不，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了!”我在内心里叫道。 　　然而他跑过去告诉司机，司机便在那儿等着我。我觉得太阳似乎从乌云后面出来了。 　　我的很多得意的经历都发生在公园的凳子上。作为一个85岁的老人，我可以在一个老人身边坐下来，并很容易地引起一场对话。我们两个人可以享受那一时刻，灿烂的阳光，新鲜的空气，而且还感受不到一个26岁的精力充沛的人所常常感受到的那种压力，这倒使我有点嫉妒了，因为我并不真是他们中的一员。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我结识了一位名叫乔治的老汉。他告诉我，在他妻子去世后的一年里，他曾一直一个人在屋里哭泣。可是，后来他的一个朋友指责他的行为象一个顽童：“上帝给了你生活的无比美好的礼物，可是你却把它搅得一塌糊涂！” 　　“从此，”乔治对我说，”我开始振作起来，进行有规律的生活和锻炼，不久我就感到好起来了。你看，”他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就好象我生活的一切都从头开始了。” 　　一天下午，我到了佛罗里达州柯林沃特的一个濒海的旅馆，当我来到沙滩上，刚呼吸到第一口海边凉爽的空气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尖细的童音： 　　“你要一块小甜饼吗？” 　　我转过身来，看见一个约六岁的小男孩，“不，谢谢”我担心他那沾满沙子的袋子里是否也装有青蛙及其他一些男孩的宠物。他因为失望而显得很不高兴。我又想了想，对他说：“我很想吃一块。” 　　他给了我一块无花果料做的甜饼，“你喜欢贝壳吗？”他问我。 　　“非常喜欢。” 　　“我给你找一些。”他拉起我的手，领我沿着金色的海滩走着。“这儿有一个。”他说。我想弯腰去捡。“哦，不，让我来。”他飞快地捡起来，轻轻擦亮，装入他的袋子里，“我给你拿着。” 　　就这样，我们穿过了沙滩，小男孩对他发现的每一个贝壳都哦哦地一蹦一跳地叫着。老幼之间能产生这种神奇的亲密之情，使我十分惬意。我还发现，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以孩子般的诚实与天真去度过每一天。 　　三 　　从我开始这探索老年生活的旅程以来，已有五年了。我现在摘下了银灰色的假发和化装物品，脱下了装饰。对它们，我有一种很深的感情，因为通过它们，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所遇到的那些真正快乐的人，总是正视他们的经历——接受那些不可避免的伤心事和疾病的折磨，以及家庭的创伤。——然而，他们积极地面对生活，为他们的长寿、经历及日积月累的智慧感到骄傲。 　　如果有朝一日，我真有幸成为一个85岁的老人，我希望自己能象沙滩上那位男孩一样，对人友好、慷慨、充满信任。我还要从祖母那儿接受小钱儿，我的祖母甚至从来没想过她老了，就象她有一次曾对我说的那样：“我仅仅不过比大多数人活得长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