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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三次婚姻的悲欢离合

1986 年第 4 期 · 婚姻家庭 · 李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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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的怀宁在中国地图上只是个弹丸之地,小小的县城一旦有点什么喜闻,不消片刻,便会传遍全城。光绪23年(公元1897年)的一天,街上一大早就闹腾起来了,说是一个原先当过安庆府统领的清军副将,看中了本地的一位姓陈的秀才,今天就要把女儿嫁过来了。这位副将姓高名登科,因立有军功,皇上还赏穿黄马褂、赐以世爵哩。   陈秀才就是陈独秀。他虽然家境贫寒,但读书的悟性却甚是了得,17岁那年,初试锋芒,便一矢中鹄,做了秀才。谁知捷报一发,上门求亲的人便络绎不绝了。来的人家且多是本地的富门高第,陈独秀的母亲最后选中了高登科的长女高大众。这门亲事一经宣布,称羡庆贺之声便四面飞来,把陈母乐得嘴巴也合不拢了。   陈独秀本人对这门亲事却一直怏怏不快,这倒不光是因为未来的娘子要长自己两岁,更主要是因为他对这种由家长越徂代庖的包办婚姻深恶痛绝。   在整个婚礼过程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让人摆布的木偶一样,木知木觉,别人还以为他乐傻了,其实他自觉心头笼罩的只是茫然。   鸳鸯作对之后,起初小两口相处得还算过得去,这一方面是陈独秀本来就对这门亲事期望不高,另一方面是高大众到了陈家以后,恪守妇道,生活亦十分俭朴,在乡里很有贤慧之名。数年之后,高大众为陈家也添了几对儿女。照理,这对夫妇是该相安无事地聊度时光了吧,可是陈独秀却觉得,他们在性格和思想上的间隙已到了难以弥合的境地。陈独秀年少得志,颇负才名,高大众目不识丁。结婚以后,陈独秀多次劝她多认些字,学点文法,看些有趣的小说,学些好听的歌儿。偏偏高大众不屑一闻,自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陈独秀为此渐渐变得心灰意冷。之后,两人即使在一起,也常常很少说话,形同陌路。   戊戌变法失败以后,陈独秀萌发了革命的念头,开始图谋推翻清朝政府。1901年,陈独秀跑到安庆办图书馆鼓吹革命,宣传反清,招致地方当局封馆抓人,他被迫亡命南京。次年,他留学日本,与秦毓鎏、张继、冯自由等组织中国青年会,从事反清斗争;1903年拒俄运动发生后,他与章士钊、张继创办《国民日日报》,同时在安徽藏书楼发表爱国演说,组织爱国会,领导拒俄运动。不久,《国民日日报》被查封,陈独秀又冒着杀头的危险,从上海潜回安徽,创办《安徽俗话报》,成立革命组织岳王会。高大众做梦也没想到,父亲替自己择配的朗君竟会变成康党、乱党、革命党,因而不但谈不上夫妇之间的志同道合,相反,陈独秀偶然回家,还要受到妻子的怪罪,说他是大逆不道。陈独秀的性格原先就暴躁、此时在革命受挫、家庭不和的双重挤压下,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一见妻子,两人就不免争吵,常常闹得不可开交。也许是对婚姻悲剧的感触,更加促使了他对封建婚姻制度抨击的决心,不久就在《安徽俗话报》上连续发表《恶俗篇》论说,尖锐批评“父母包办、强迫成婚”的旧婚姻习俗,主张学习西洋各国文明,男女自己择配。   一天,陈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经介绍才知是自己的妻妹高君曼。由于和妻子关系的恶化,对高家的人,陈独秀自然也不愿多关顾了。可是高君曼那种洒脱自如的谈笑,却不时传入他的耳中,尤其是她对封建婚姻的鄙视,对个性解放的崇尚,不禁使陈独秀要对之刮目相看了。他放下手中的书本,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小姨子:高高的身条,容长脸儿,明眸皓齿,再配上一身新潮入时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漂亮、俊秀的新女性。高君曼瞥见姐夫从房里出来,就笑着迎上前去说道:“姐夫,你在报上的大作,小女多有拜读,还有不少疑惑之处,不知姐夫愿否折节赐教?”说话间神气活泼之中还带些顽皮。   陈独秀手一让,说道:“请到书房里谈吧。”   高君曼对高大众一挤眼笑着说道:“姐姐,失陪了。”说完就半推半搡地把陈独秀先拥入了书房。   高君曼如此开化的举动,使陈独秀的心头为之一震。两人打开了话匣子,从社会讲到家庭,从男人说到女人,谈得很多,可谁也不觉得时间太长。高君曼告辞的时候,借走了几本书,说是不几日就来归还。目视着小姨远去的背景,陈独秀心想:“高家这个封建老窝子,居然也出了这么个尤物,简直不可思议。”   以后,高君曼借着各种由头,时不时地和陈独秀见面、攀谈。攀谈中,陈独秀知道高君曼是高登科的次女,就学于北京女子师范学校,特别喜爱文学,见识也开阔。两人过从甚密,自然少不了别人的风言风语。但高君曼似乎并不在意,而陈独秀也觉得高君曼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股新鲜的气息,亦不愿意为了顾及人言而隐身自退,于是也从不回避。相处日久,两人的感情日趋融洽,大有恨不相逢未娶时的遗憾。为此,陈独秀同高大众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已到了名存实亡的境地。后来陈独秀借回国探亲的机会,索性把高君曼也带去日本留学,留学期间两人终于互相倾吐了爱慕之情,就此形影不离,于1910年在杭州西子湖畔自由结婚。陈独秀经历了一场悲剧之后,忽然获得自己相中的佳偶,喜从悲来,自然对高君曼加倍怜爱。高君曼为人贤淑,知书达理,能理解陈独秀的事业,所以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伉俪之间和睦相处。   但是琴瑟生活中也不乏暗流。高君曼比较注重隐定宁谧的家庭生活。然而,也恰恰正在这方面,陈独秀不能遂高君曼的心愿。他天生就是一个看轻家庭生活的人,走南闯北,屡遭风险,老婆也跟着颠沛流离,很难过得上一段安逸的生活。特别是陈独秀参预创建中国共产党之后,高君曼的生活更是充满动荡,甚至还陪着他一起坐过班房。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与高君曼向往的教授夫人的生活毕竟差距太大,只是凭着对陈独秀的崇仰苦苦熬着。可是这一片苦心独独又没有得到陈独秀的体谅。尤其在对待陈独秀与高大众所生的子女的问题上,陈独秀固执的偏见极大地刺伤了高君曼的心。事情是这样的,自从陈独秀把《新青年》编辑部迁到上海后,陈独秀前妻所生的儿子陈延年和陈乔年也来到了上海。他们白天在外工作谋生,夜间就借宿于《新青年》杂志发行所的地板上,生活十分艰苦,人们看到后无不暗暗责怪陈独秀。高君曼想把延年和乔年接到家里去食宿,但陈独秀坚决不同意。高君曼不知陈独秀安的是什么心,就跑到他的好友潘赞化处求他劝劝自己的丈夫,并且哭诉道:“我是他们的姨母,又是继母,我从名义上及感情上看待他们兄弟,一定会甚于我亲生的儿女,但他不让他们在家里食宿,不知道这事情缘由的人谁又会原谅我呢?”谁知陈独秀知道了这事以后,并不为之动容,反而说“妇人之仁,徒贼子弟,虽是善意,反生恶果。”仍是不同意让延年和乔年来家住食。陈独秀的固执暴躁和古怪乘张的生活方式,使高君曼忍无可忍,伤心透顶,终于开了口舌之争,继而又发展到出手相打。高君曼自小就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逆来之气,更何况陈独秀还振振有词地宣布她是“资本主义”遂把爱情前景看淡,终于带着自己所生的儿女,离陈独秀而去,直到香消玉殒,也没有去见陈独秀一面。   婚姻生活中的两度离合,在精神上给陈独秀带来了很大的刺激,眼前一下子人去楼空,寂寞之中更生出了无限的凄凉。其时正逢大革命失败,不久陈延年和陈乔年也相继壮烈就义,再加上陈独秀由于犯下右倾错误,受到了党内的批判,他一下子变得心情消沉起来。于是改易姓名,在一个城市贫民聚集的所在隐居下来,从此,一个名噪一时的革命志士变成了一个清贫独居的寒士。   如果说打这以后标志着陈独秀轰轰烈烈的政治生涯结束的话,那么又可以说是他真正得到了异性温馨的开始。和陈独秀同一个楼里面,住着一位叫潘兰珍的姑娘,江苏南通人氏,在上海英美烟草公司当工人,虽说比陈独秀小30岁,但对陈独秀的敬爱却使他们成了忘年之交,不久就一起过了。几年的婚后生活,经济来源大半靠潘兰珍菲薄的薪水。不过陈独秀看到了如今娶的这个妻子,是一个能和自己同甘辛、共患难而又毫无怨尤的女性。   1932年10月,由于谢立功、费侠向国民党告密,陈独秀在上海被捕,不久又转押于南京老虎桥模范监狱。当潘兰珍从报上得悉自己的丈夫原来就是政府通缉已久的陈独秀时,不由得惊喜交加,更觉得自己的终身没有误托。于是马上收拾行装,赶赴南京,租了一间屋子,一面揽活赚点钱,另一方面抽出时间去陪伴和服侍陈独秀。就这样,陈独秀在南京坐了5年大牢,潘兰珍便风里来雨里去的给他送了5年牢饭。起初狱警以为他们是师生,但又见他们关系亲昵,耳鬓厮磨,甚至还肌肤相侵,于是找了一个同狱的案犯转告陈独秀,让他行为检点一些,不要搞得大家都无脸面。可陈独秀听了这话,毫无郝颜,反而微微一笑道:“难道我就不能有个伴侣吗?”   1937年抗战爆发后,陈独秀在党的营救下获释。其时他虽已离党,但仍关心着抗战的前途。尽管贫寒,但也绝不爱国民党的拉拢和俸禄,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此前,刘伯坚同志曾受党的委托,给陈独秀送去100元,陈独秀坚决不收。他说,敌人逮捕、屠杀了我们那么多同志,经费应该用来营救狱中的同志和照顾烈士的遗孤,在辗转流亡的日子里,潘兰珍始终形影不离地伴随着陈独秀。陈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留在这个普通女工的心里,使她懂得了许多自己过去所不懂的道理。虽然两人已做了多年的夫妻,但在潘兰珍的心里,陈独秀似乎永远是先生,所以在称呼上,她叫陈独秀是老先生,一直到死,也没改口。   由于敌人的迫害和窘迫的生活所迫,当时陈独秀的身体已变得很坏。朱蕴山曾拿了几只鸭子去探望他,只见他胃痛得在床上打滚。1942年5月,陈独秀在江津瞑目长辞了,只留下一堆他和爱妻亲手种获的土豆。潘兰珍泪流满面地抱着独秀的尸身,望着几件破烂桌椅和四壁萧条的陋室空堂,这才觉得这十几年来使她感到人生充实的老先生真的已先她离去了。耳畔回响的只剩下老先生弥留前的遗言:“兰珍吾妻,望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求自立……”   潘兰珍谨守遗言,始终以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妇女的身分,在自食其力的艰辛生活中,走完了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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