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人生是一道悠远的学习长路。当你无端迷失，总有些人和事，柔柔有若林外星光，给你省悟的自觉。 　　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时间开始迷失在那座山林的，只记得是一个阴惨的夜里，不自觉走上那山冈，走进那片暗幽的密林。我是一个孤独无助的人。然而，不经意间仰起头来，高高的林隙上空，竟是无数碎光。一下子给我镇静而和平的力量，我开始平静地思索着走出那林间的可行方法。而那碎光原是满天星光。 　　一 　　那段失学的岁月，总是令我苦恼着。一个人从南方到北部来，想创出一个新局面。我很了解自己并不是怎么重视文凭的。像我这样的人，一向挤在那么几册教科书所构成的知识小径里，要是没有有系统指引的人，怕就永远也不能参悟知识广阔的天地了。 　　后来，我白天在一所小学授课，晚上得以在学院里，自由地在知识的大海里泅泳。只是，教书、读书，也许对我的身体来说，竟是有点疲累。不安和烦躁，常常扰着极力想清静的心情。很多时候，桌上分明摊着书本，心绪无端就被惑乱成一片浓混的色彩，却是无法平静下来。 　　是星期六下午吧，我到教授休息室，等教授发还给我期中考试的卷子。我的成绩不好。教授看了看我，说：“这些要背的东西……” 　　我想，他一定要说：“你没好好背。”所以，我急着要告诉他，最近很烦乱，心情没法安静。但是，还没有开口，他便先笑了笑，接着说：“是比较麻烦的，不好记。” 　　我意外地接过卷子，一节课，心潮都在翻涌着。他对学生严格要求是出了名的，如今却那么留给学生自励自省的余地。 　　就在今天早上，孩子们的考试差了，我便恼怒地对着他们咆哮。为什么我没有想过，他们这次考不好，或许另有原因？ 　　下了课，我连忙赶到所服务的学校，在教室黑板上写着：“老师总是喜欢发脾气，老师不好，但是你们一定晓得，老师多么爱你们，也多么关心你们。” 　　我想信，星期一清早孩子们到学校必定会看到这些字。我决意将今天的故事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师在学业不好的时候，也曾受过怎样的原谅和鼓励。 　　二 　　很久以来，把握住瞬间闪过心灵的那片微光，形之于无华的笔端，一直是我最大的期望和兴趣。现实生活，永远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那样的兴趣，何能弥补它的狰狞。在那个难眠的夜晚，我把案上的纸笔推开了，决心把心湖冰冻起来，不再让那兴趣将自己牵惹得坐立不宁，从此安下心来，看点比较实用的书籍。秋天，无意间和出版社的友人谈起这桩事。她在信中说，人生的确有很多责任，对国家社会的，对家庭及朋友的，甚至对生活的。我很赞成你看这些书，但是，最重要的是不要放下笔，残杀自己已经培养起来的兴趣。 　　一个午日，信步走到野地，那热衷追求知识的青年，那享受童年无惊岁月的孩子，那守园的孤独老人，我将他们写下来。友人在信中说：“看了你的‘冬郊’，有点高兴，也许因为你到底没有放弃的缘故。”她还在“又及”里这样说：“你好像是南部人，应该带孩子回到母亲身旁，和母亲一起过年，如果我母亲也在这里的话，我就是爬也要爬去的。” 　　这回，我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和以前兴趣最炽旺的时期一样，心湖里荡漾的尽是月下惑人的波光。这个冷暖人间，竟有为我没放弃这个兴趣而高兴的友人。多少时候没有给母亲写信了？暑假母亲到北部来看我们，我告诉她：“孩子小，旅途不方便，今年还是不回家过年。” 　　“已经四年啦。”母亲这么说着，就沉默了，好似她早就甘于这种落弃的命运。我颤颤地握着孩子的手，即刻给母亲写信：“奶奶，我要回家和您一起过年，您高兴吗？” 　　三 　　同时从那所学校出来的同学，有的就高职去了，有的学法律去了，有的学医去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十分可期的将来。只有我仍然守着教育的岗位。我嫉妒甚至怨恨起来。 　　那次同学会，终于没去参加。最难堪的，莫过于在一群春风得意的人群中，扮演一个不光不亮的角色了。后来，和他们中的一位不期而遇，他不胜遗憾，说：“啊，怎么啦？那天没去，大家都念着你。” 　　“活着不容易，也死不了就是。” 　　想不到，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假日，他们竟真潮似地涌到我的小屋来，他们都是我所嫉妒、怨恨的。可是，他们竟像不曾有光彩事在身上发生一般，关切地询问着我的生活，温煦的友情，顿时又几乎让我承接不及。 　　为什么要嫉妒？为什么要怨恨？你是否更冷静更客观地分析过，真正的努力够吗？如果不够，有什么怨的；如果够了，但是一时不能如愿以偿，何能躁乱不平。人生路长，岂是每个人都能一日而成！ 　　四 　　有人问过我：“你觉得某某怎么样？” 　　“不喜欢，当然不喜欢。”我肯定地说，“骄傲而不合群。” 　　而后有那么一天，我发现他在校园的水池边，痴痴地看着池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那么不平静：“我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我想，如果讨厌自己的话，就不会有那副骄傲的面孔。 　　“随和点就是，何必孤芳自赏？”我说。 　　“我不是，我只是口才不好，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怕话不得体，让人不高兴。我讨厌自己为什么那么笨。” 　　“你说，你不是骄傲？” 　　“骄傲？我哪一点比别人好而值得骄傲？你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你要什么机会？” 　　“我不愿没有友情。” 　　注意他似是迷朦、似是深亮的眼睛，我好惭愧。我从来没有醒过，自己原来将人事诉于感觉。我终于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人生是一道悠远的学习长路。不过，我常无端迷失于那么一座暗幽无限的林子里。所幸后来，总有些人或事，有若林外星光，柔柔的，给我省悟的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