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我从小便对飞机发生兴趣。当我还是孩提时，就喜欢放蝴蝶风筝和制作橡皮筋飞机航模；长大后在中国空军科学院工作时，致力于航空力学和航空工程学。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时，我十分幸运地被派往四川成都航空研究所任职。由于当时中国港口遭到封锁，无法向国外购买飞行教练机，因此我们决定自己动手制造。研究所把这一任务交给了我。研究所的地址是在成都老西门附近的城墙脚下，近处有一座庙宇。我们的车间就设在庙宇的空场上，在城墙下挖了一个防空洞，用来放置贵重的设备和图纸。在建造的过程中曾因敌机的频繁空袭迫使我们迁到郊区的桔树林中。 　　碰到的第一难题是材料问题。大部分的飞机都是用钢和铝合金制成的。但这种合金我们手头只有几块，所以决定制造一架竹木飞机。所用的木材主要是云衫和夹板，但当时我们没有适合制造夹板的木材，又没有人制造过夹板。设备处木材供应科派了一个小分队到大西南原始森林去找寻适用的木材。 　　第二个难题是胶合剂。我们有牛皮胶和鱼胶，但是皆不耐水，且会发霉生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木质飞机时代，美国和欧洲曾用牛奶做成酪蛋白胶水。可是我们没有人知道它的配方，而且附近地区牛奶又不多。于是制造胶合剂的任务交给了航空研究所所属的化学工程室。 　　当木材小分队在崇山峻岭中找寻适合的树木和化学工程室在研究牛奶胶的时候，我们设计处的人员就埋首于制订制造一架单翼飞机的计划。 　　有志者事竟成。小分队在莽莽丛林中找到了适用的云杉、桦树和桧木；化学工程人员学会了从牛奶中撇出乳脂制造酪蛋白的方法。他们长途跋涉到盛产牛奶的新疆制取酪蛋白，然后再设法运回成都制成胶水。 　　我们的飞机设计是一个冒险的创举。它的主要结构是用云杉和桧木做成的。因为用桦树做成的夹板不够平直，所以改用竹夹板（用胶水将几层竹席粘合在一起）包盖机身、机尾和机翼。每一个计算都是新的，每一个图样皆属首创。没有一个人曾经设计过像我们这样的竹木机翼框架。我们虽然没有经验，但有火一样的爱国热情，因此每一个步骤都奇迹般地获得了成功。我主要是得力于一本叫做《飞机的飞行性能》小册子，书中对大至机翼气动力计算，小至每一螺丝钉的部位都有说明。我们每做一件事都是一种考验，但是我们都干得非常起劲。 　　我们大家配合得很默契，木工师傅的贡献特别大。飞机终于造好了。当机身上漆上最后一道闪闪发亮的四川黑漆时，来了几名负责试飞的官员。他们看到这个里里外外混身乌黑的东西，其中一个美籍华人脱口而出把它叫做“飞棺材”。在场的人除了研究所主任姓王的上校外都笑了起来。这位主任下命令立即再加上长条银灰色的油漆。第二天早晨，我们的飞机一大半漆成了银灰色，它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不愧为是航空史上空前唯一用竹木胶合的飞机。这是一架双座单翼飞机，重2000磅，座舱是敞开的，机下装有供起落用的三点式尾橇。 　　经受考验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在场的空军高级军官、我和我的同僚们站在停机坪上，都是既紧张又兴奋。只有救火车和救护车上的司机好像倒还轻松自在。 　　试飞的驾驶员在座舱里隔着挡风玻璃向我们挥挥手，接着开动了引擎。这只银色大鹏鸟似的飞机要从停机坪滑到跑道上去。此时我的心情宛如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试步。驾驶员加大引擎的油门，飞机突然向前一个“猛冲”，接着是短暂的沉寂，飞机已平稳地停在跑道上，而起飞前的这一间歇令人觉得好像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日。最后，又一个“猛冲”把飞机推向前，朝着我们的方向冲来，越冲越快，机翼拉平了，快到我们面前时，起落架的主轮离开了地面，旋即升到空中。坐在机上的空军助理指挥员在空中向我们挥舞着双臂。我们每一个人都欣喜若狂，高叫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飞机继续向上爬，向左转弯，在我们头顶上兜了几个圈子，然后离我们飞去。半小时以后，我们看到一只银燕向我们飞来。当飞机降落时，在场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机座上的驾驶员。只有当飞机着了地，我们才敢眨一眨眼睛。大家高兴欢呼不已。驾驶员在将飞机滑向停机坪的途中，竖起大拇指对试飞深表满意。 　　后来抗日战争变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同盟国成立了飞行训练部队，因此我们这架独特的竹木飞机从此退了役。但这对它已无关紧要。因为它已载入了中国航空工程的史册，同时它也已铭刻在我们为之流过汗的每个人的心坎上。 　　 （原载［美〕《读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