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逊不讨好
1984 年第 7 期
· 风情录
· 马国亮
传说当年李鸿章出访美国，一次他宴请当地官员，席上循例说了几句客套话：“今天蒙各位光临，非常荣幸。我们略备粗馔，没有什么可口的东西，聊表寸心，不成敬意，请大家包涵……”云云。第二天报纸照译成英文登出来，饭馆老板看了大为恼火，认为李鸿章是对他的饭馆污蔑，除非他能具体提出菜肴怎么粗，怎样不可口，否则就是损害他店家的名誉，必须赔礼道歉。
这场官司如果发生在中国，我们的法官必定会认为店老板不懂礼节，无理取闹，至少罚打五十大板。但在美国的法庭可不是这样，说那是明明意存破坏，理应赔偿损失。
原来美国人注重务实。你对他说，“你的汉语说得很好。”他高兴得向你致谢，认为你说的是由衷之言。美国人的习惯，凡对他赞许，不管什么，总是称谢，决不谦让。
中国人以谦逊为美德。美国人对你说，“你的英语很好。”你连忙说，“不，不，我说得不好。”对方听了不知所措。你对他的辨别能力有怀疑吗？或是认为他是说谎，只是为了对你献媚？
在中国，当某人被委任一个职务时，我们往往看见这个人先是谦辞，而后“勉为其难”，再三说，“我某某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希望大家多多协助……”我们听了，衷心赞许，认为他措词得体，没有忘记古训说的“满招损，谦受益”。但如果你的老板是个美国人，听了你这番话，会立刻板起面孔，请你另谋高就。你既然没有能力，又不敢勇于负责，只有傻瓜才会雇用。
在美国谋求一般的职业，人们需要的是真才实学。你无需因此谦逊。你甚至可以径直走进一个办公室找经理，说你要找工作，把你的能力和盘托出。我的一个朋友在三藩市办了个英文周刊。其中有两个美国编辑，都是自己上门来求职的，经过试用留下来的。
在美国，自己上门甚至打电话求职，都极为寻常，见面或在电话中要说出你的工作能力，不能自谦。我们习惯于谦让，因此二千多年前毛遂自荐，至今还当作佳话流传。如果把这故事说给美国人听，他们定会大惑不解。有什么了不起呢？美国的总统、州长、市长、议员，以至这个那个的官职，都是要自己主动向老百姓说自己有怎样的鸿图大略，盖世治国之才，自吹自擂一番，才能获选的。
在友人柏德森家里，我们吃过晚饭，手上拿着半杯浓绿的薄荷酒，在阳台上闲谈。他问我，“请告诉我，为什么我经常遇到的中国人，谈到他的工作和能力时，往往要说他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够？”
我说，“这是谦逊，我们中国人的美德之一。”
柏德森说，“是这样吗？恕我直言，你们的谦逊，我们听起来，却是缺乏自信。”
这话使我从陶醉于所谓美德中有所醒悟。
我无意全盘否定我们的谦逊。不过我认为，即使在中国，谦逊也不能滥用。要实事求是地谦逊。否则会变成虚伪，流于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