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
1995 年第 2 期
· 艺术世界
· 赵丽宏
僻静的小街上有一家小小的花店。店主是一个高而清瘦的老人。店中四时鲜花不断，生意虽不算兴隆，却也络绎有顾客上门。窄小的店堂常常容不下各色花草，于是摆到门口路边，弄得一街馨香。行人路过，必驻足探看，虽不掏钱买花，也尽兴而去。卖花翁为人随和，总以笑脸迎客。凡买花者，老人不厌其烦必将养花之道一一授之，并赠以格言：花通人性，真心爱花，花必长寿。
1966年初夏，“革命风暴”横扫了小小花店。卖花翁既是“老板”，又以花花草草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自然是罪祸难逃。花店被捣毁后，抄家者在门口刷下大标语：“花中藏鬼，毒草害人。”卖花翁不服，与抄家者争辩，于是倍受凌辱。抄家者将店中花草扎成几个大花圈，沉甸甸套到老人颈中，又将残花败叶撒得老人满头满身，然后牵出游街，并逼他边走边喊：“我是牛鬼，我是蛇神，我是花草血吸虫。”当天夜晚，卖花翁精神失常。从此便目光呆滞 ，再不与人搭话，只是整日喃喃自语：“我是牛鬼，我是蛇神，我是花草血吸虫。”每日清早，老人提一个大壶在门前浇水，刮风下雨也不中断，其动作一如从前开花店的洒水浇水。邻人皆怜之，在背后称其为“花痴”。
第二年初春，卖花翁门前墙边凡有泥土处绿芽纷出。老人依旧表情木然，朝朝浇水，地面绿芽迎风而长，到仲春时，竟开出无数小花，烂烂漫漫，色泽炫目，邻居及过路者无不称奇。老人每天早晨浇水之后，搬出一把竹椅坐在门口，守护着门前花草一直到天黑，吃饭也不肯进屋，直到街上无人走动才转身回家。细心者发现老人有变化：口中不再喃喃有词，神情也不再木呆，扫视门前花草时，目光中有了鲜活之气。
一日清晨，“红小兵”涌来，七手八脚将花草采摘践踏一番，并重新将“花中藏鬼，毒草害人”的标语贴到门口，然后唱着笑着离去。老人提壶出门，见状大惊，半晌，扔开水壶，哭喊道：“我是牛鬼，我是蛇神，我是花草血吸虫！”哭罢又大笑，笑罢疾步出走。
中午，市郊铁路有一老翁卧轨惨死，死者手里紧捏着一束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