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际的贫困
1995 年第 9 期
· 杂谈随感
· 吴亮
塞尚是个不善于交际的人,他甚至懒得去挣钱。当他终于摆脱了银行里的乏味职务，能够每天画画时，他心有余悸地说：“生活真令人生畏！”塞尚画那些苹果直到苹果腐烂，有时他也为一些妇女画像，有时他会抱怨：“请别动！您看苹果呆在桌上从来就不会动！”
爱迪生有一次请熟人朋友来参观他的新发明，那是一个电灯的装置，构造很复杂。有位漂亮的太太问：“爱迪生先生，您的发明相当有趣，但它有什么用呢？”爱迪生说：“夫人，您整天忙着和各种人应酬，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点也不想借用前人的话来批评我们这个时代的新风尚。修辞和表演，已经成为人们的必修课程，这有什么不好呢？我只是凭着个人的经验，去鼓励那种闭门不出的生活方式。说实在的，那些乏味透顶、满脸幸福的庸人实在太多，和他们交往毫无乐趣可言。他们的姓名是可以互换的，这也就是我常常会叫不出一个人名字的原因。他们都在用一副腔调说话，用一类眼光打量世界，用一种口味去挑选衣饰或食品，他们甚至在欣赏音乐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和使用差不多的词汇。他们是一群被福利时代的新曙光所陶醉的人，一群忙着过节寄贺卡打电话赴宴听演唱会读报纸副刊的人，一群有点小情调有点小是非有点小品位的人，他们是─一群热衷交际、伶牙俐齿的人。
不过，他们又有什么错呢？时代又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另一类不合时宜的人，在上个世纪就有这种不合时宜的人─当法国的有钱人都涌向巴黎时，一些画家却去了乡村，其中就有塞尚。巴黎是交际之都，修辞充斥于一切聚会之中。可是有一位最会说法语的人，却拉起了窗帘，去遥想逝去的往事。我们都知道，这个法国人是普鲁斯特。
差不多同时，居住在奥地利的卡夫卡，在他的小卡片上写下了几百条格言。其中有一条是这样的：“打开窗子，你不用出门，大千世界自动向你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