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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与人的对话

1995 年第 4 期 · 人生之旅 · 张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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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一个自然、躁动、高擎着美丽梦幻的男孩,他总相攀越家门前这座太美太险的雪山,去看看那边的风景。于是,他的心永不安宁,有人慢慢长大了,丢弃了这梦,他的心,归于安宁;有人长大之后也固守这梦,且真的上山去了。于是,他找不到了过去的自己,开始为面前的整个世界心神不宁……   山上,我的死亡线上的兄弟们,你们何苦而来?你们来追寻什么?你们能找得到吗?你们找到的就是吗?还有,我要问你身边的这片墓地里,中外攀登珠峰遇难的英魂们─是,这一堆堆石块,并不是你们真正的坟茔,你们至今仍安卧在山上的冰雪岩石之中。你们永远倒在这座雪山上的已有近200人,自海拔6000米向上,不到30米就埋着一个人,一直排向顶峰─你们,究竟为何而来,你们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值得吗?%─暴风雪无言。珠峰无言。我明白,山上的登山者,包括活着正向上挺进、死去的面向着珠峰之顶的所有登山者,面对这个问题,都会绝然沉默。   可以这样问:雪山,究竟给了你们什么?   一   这里,我要记下一个普通的登山者,对他,我至今不知其名。   他是一个高山协作队长(就是背夫头)。1990年,受一支日本登山队所雇,去攀登世界第二峰─乔戈里峰。乔戈里峰在我国的新疆境内,海拔8611米。这是一座难度极大的山峰,我国的登山者,尚未攀上顶峰。它地处荒僻,进山时,要赶着驼队跋山涉水步行8天才能到山下的大本营。   这位队长领着十几个弟兄,进山时给日本人当驼工、耗牛工,到了山上马上开始当背夫,一趟一趟往山上的营地运物资。日本人登山,东西太多。氧气、食品、登山装备……在牦牛的背上和他们的背上往山上行进,一个营地,又一个营地。终于到了海拔8000米的营地,距突击顶峰,已不远了。   可天灾来了。   入夜,日本队员和高山协作队员正在各自的帐逢里昏昏沉沉睡去。午夜之后,这个警觉的协作队长突然从睡袋里支起耳朵,他隐隐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沉闷。这是雪崩前发出的声音。他们头顶成百吨的积雪渐渐承受不住,就要翻裂而下,那么,营地上所有的人,都将葬身雪中。   他拼命地嚎吼一声,摸过身边的刀子划破了睡袋,又扑上去划破帐逢,见同伴都冲出睡袋了,便迅即扑向日本队员的帐篷,挥刀边划边喊叫!他一个,救了全队,但光顾救人没看脚下,脚下一滑滚落入悬崖之下……   全队得救了,飞快避开了雪崩区。雪崩下来了,将他们宿营的地方吞没了,然后夷为平地。   人们这时才想到他,连日本也发誓要找到他。   终于找到了。他从悬岩上滚跌下500米,昏死在一块巨石上。拼力抢救,竟抢救出了一丝气。所有的协作队员抬起他,拼死把他抬下了山。   那丝气,越发微弱了。   日本的随队医生一查,外伤不说,最危险的是严重脑震荡,人就是活了也是个废人了。目前是:生命垂危,必须马上送出去抢救。   日本人动了感情,山可以不登了,但对他,一定要救活!日本人马上组织了担架,要把他抬出山去,送医院抢救。   所有的协作队员,都很感谢这个决定。   中方的联络官老于来了。老于不同意。老于说:“这不是救,等于让他死。出山,人走就得8天,抬着他得几天?”   日本人和协作队员说:“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就地抢救!只有这一条路。”   很多人哭了。因为知道,只能看着他死了。   送出山是死,留在山上也是死,难道他真的只是一死吗?   两天后,他睁开了眼。   3天后,他认人了。   5天后,他的脑袋“发”了,肿得有两个头那么大,眼睛都没有了。   但是,顶着个吓人的大头,他站起来啦。   10天,仅仅10天之后,他带着他全队的兄弟,又跃上了乔戈里的那个8000米的营地,一直把日本队员送上了顶峰……   二   这世界并不公平。   世界上第一个登上珠峰的是谁?这问题似乎是重要的,似乎代表和意味着什么。登山史上记载的是:“英国人希拉里和夏尔巴人丹增。”丹增的位置,永远被放在希拉里之后。这对吗?─1953年5月,屡次失败又急欲第一个登上珠峰的英国登山队再次来到珠峰脚下,准备从尼泊尔一侧的南坡攀登。他们从百余名队员中最后挑出8名攀登。他们从百余名队员中最后挑出8名攀登者,队长约翰·汉特仍感到心中无底。这位军事登山家在二次大战前曾多次率队到喜玛拉雅山探险攀登,珠穆朗玛的诱惑是他的一生之梦,但他又深知攀登之难。这一次,一到山脚下望着珠峰,他就明白这一次也将是无望的。   日不落帝国的征服欲,又使他热血贲张,他渴望亲自翻开世界登山史上这最辉煌的一页。   他的目光盯住了一个人,那是雇来的正在搬运物资的尼泊尔夏尔巴高山向导丹增。丹曾在前一年曾带瑞士队攀达海拔8540米的高度。汉特马上作出一个决定,吸收丹增为本队正式攀登队员。这就意味着,假如只有丹增一人登顶,也等于英国队此次登顶成功。丹增答应了,他没有想那么多,因为登顶也是他的梦。   果然,突击组汉特等6个登达8350米,建起9号营地之后,只有丹增和新西兰籍的希拉里两人还可以向上前进。5月29日,他们向顶峰发起了冲击。但距顶峰越近,希拦里越感到吃力,体力严重透支,每迈出一步去都极为艰难。丹增走在前面,在雪中开路……待前面出现缓坡时,希拉里才攀上前来,在前边开路。最后,丹增又在前开路……上午11时30分,两人再也无法向前走了,下面已是中国西藏。于是,两人在顶峰含泪拥抱。丹增举起悬挂着联合国、英国、印度、尼泊尔四面小旗的冰镐,由希拉里用照像机拍了下来。他们代表人类,第一次登上地球之巅!   英国队欣喜若狂。没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英国队这次的胜利,虽然是英国队全体队员奋斗的结果,但与我们合作的夏尔巴伙伴也给了我们很好的合作……”   丹增既已是英国队队员,谈何合作?─一句话将丹增支出了英国队。于是登顶者永远是“希拉里、丹增”。   很多记者看出不平,找到丹增,问:“你们两人究竟是谁,最先登上顶峰?”   丹增感到不解,这个问题难道还重要吗?这算个什么问题呢?他只回答道:“在世界最高的峰顶,我向南看到尼泊尔一侧的丹勃齐寺,向北看到中国西藏一侧的绒布寺。我为自己是世界上能同时看到这两个寺庙的人感到自豪,我太幸福了……”   三   更让人读不懂的,是20年后又一个雪域之乡的登山家,他也是尼泊尔夏尔巴人,叫松·达瑞。   如果说,丹增代表着雪山之族豁达的胸怀,站到了世界最高之处去看风景,那么松·达瑞则代表着这个雪山之族天然的无拘无束的自由之魂。这魂是一株奇葩,奇异地绽放在冰峰雪谷!这是心灵顽强抵御外部世界的一股力量了。   很多人,包括很多登山者也读不懂松·达瑞,感到他太狂傲,太无体统,太桀骜不驯。其实,这“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外壳,恰恰是他飞扬的灵魂之气。他是雪中的、并没有多少文化但给世界留下了不屈文化的李白。   多少次恨自己不是画家,画出这样一幅画:在珠峰漫天卷来的暴风雪中,他仰天举着一个冰做的大酒罐,边笑边喝边向山上攀走而去。   他称自己是“低山反应”,海拔7000米之下没有醒的时候,嗜酒如命,喝就非喝醉不可。一说上山,第一件事就是往背包里放酒。从南坡登珠峰,最危险的一段是孔布冰川。这里海拔不算高,但冰一融化或冰积太重就会发生冰崩。雪崩可怕,但死有葬身之地;冰崩更可怕,人被砸成粉碎,死无可葬之身。   所以,一说过孔布冰川,那就是先把头放在虎口边了。登山时,都是先有人守在孔布冰川远处,专门察看冰川的动静。还规定,过也得上午,没化冻前,急行快速通过。   松·达瑞怎么过?─他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孔布冰川!过冰川前还在喝酒,喝得昏昏沉沉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就迈向冰川而来,眼睛连睁都懒得睁。队伍中一有他,同伴就发愁,因没人理他的话,他醉得不知撞到哪个冰洞里,就算遇不上冰崩。歪在那里也得被冻死。可又实在不能没有他,怎么办,同伴们便只好架起他来,把他拖死狗一样拖过冰川。   可是,一上到海拔7000米以上,别人开始高山反应,昏昏迷迷,他却开始格外清醒到海拔8000米以上的“生命禁区”,他仍敢喝酒,一扬脖来几口,登上去一大截,谁也比不了。他曾6次登上珠峰之顶,登顶对他已没有兴趣,像回个家似的那么简单。   1988年,中、日、尼三国横跨珠峰成功之后,联合登山队怕出危险不再扩大战果,宣布登山结束。尼泊尔陆军方面参与了这次行动,一个陆军小头头一听宣布结束很不高兴。松·达瑞知道了。   “怎么,到底谁想登?”松·达瑞问。   “我。”   “真的?”   “真的。”   “那还不容易?你让别人备好酒吧。我带你上去!”   松·达瑞给他背着氧气和食品,真的把他送上了顶峰。   为祝贺中、日、尼三国横跨珠峰成功,将分别在三国举行庆功活动,将分别在三国举行庆功活动。在尼泊尔的首都加德满都,尼泊尔国王见到松·达瑞乐坏了,连夸他是民族英雄,高兴得亲自为他授勋,将闪着金光的勋带斜披在他的肩上。松·达瑞扭脸看了看勋带,当着国王的面呼地一把就扯下来了,脸色非常难看。他讨厌这东西,带着它不方便喝酒!熟悉他的同伴望着国王吓坏了,快快递给他一瓶酒,他的脸色才缓过来。缓过来后,一个人喝着酒,才开始和国王说话。   到日本也是。日本人礼节上的 嗦事儿太多,庆功宴上只听“咕咚”一声,松·达瑞似京剧中一个“僵尸”摔倒在了地上!日本人吓坏了,认为他暴病猝发,慌成一团来营救。松·达瑞的同伴乐了,说只有我们能救─快快拿过一瓶酒,咬掉盖弯腰塞到了松·达瑞的手里。松·达瑞一闻,睁开眼马上站起来了!   从此,去哪里赴宴一有人讲话,同伴就赶快把一瓶酒塞到他的手里,以防他“酒病”复发。此法灵矣。   有人称他为酒神。   若是酒神,他的醉翁之意,岂在酒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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