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我爱猫。我从小到现在养过许多可爱的猫，猫的故事讲也讲不完。现在我养了一只白猫，天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瞳孔发出红宝石的亮光，非常可爱也非常可怕（因为一般的猫眼发绿光）。这样的猫眼很少见的呢。这只猫有波斯猫的血统。据说阿拉伯地方的魔鬼也是红眼眼的。不过我的红眼猫有一个中国乡下的土名字，叫作“张来福”。它是个爱打架的小公猫，它善于拳击，出拳迅速，家里来一个客人它就打一个，英勇无比，决不认输，人见我“怕”，每个客人都和张来福打架，高兴得合不拢嘴。 　　别看张来福在家里凶，一出门就成了熊包，抱它到楼下去，它就吓得灵魂出窍，浑身发抖，回到家里必定要拉屎撒尿，半天才恢复猫样。 　　由于胆小，张来福整天窝在家里，但是家里也有许多禁区，厨房、卫生间它不能进，饭桌不能上，一切打得碎、碰得坏的东西都不许动，张来福小小的脑子里要记许多法令条规，它渐渐成了物品鉴定家，认得出什么是易碎的玻璃、陶瓷器皿，分得清高档时装和抹布，所有通电的电器它都敬而远之。它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时，从不弄碎一样东西。它只把小刀啦、废纸啦、火柴盒、头梳一类的小东西从桌上往下摔着玩。如果我不在家，张来福穷极无聊，只好去睡觉。久而久之，它成了一天到晚睡的猫。白天是无聊要睡，晚上是主人要睡，它也只好去睡，真是“睡”生梦死啊。只有每天早上它才趴在窗口看麻雀在树上、屋顶上飞来飞去。到中午以后，麻雀都飞远了，它只好又去睡觉。家里面没有老鼠，偶尔有一两只苍蝇，又抓不到。到了晚上，张来福只好抓蚊子，它的生活非常地无聊。 　　张来福家里有养父养母，有外公外婆，还有一个很少回家的舅舅。张来福最怕舅舅。有一次它把外婆养的金鱼都吃进了肚子，舅舅打了它五百大拳，张来福看到舅舅就像“老鼠见了猫”。后来为了教训张来福，又不至于将它打伤，我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塑料充气的“铁锤”，张来福犯了错误，就用“铁锤”砸它，既可怕又打不伤它。张来福对“铁锤”十分尊重和害怕。 　　张来福很爱干净，它有一个尿盆，盆里套上塑料袋，放着卫生纸，它的屎和尿是分开的，拉了屎，就要我把塑料袋拿走，换上新的袋子，铺上干净的卫生纸，它再进去撒尿。拉好了，马上要我再换，它在旁边监督。最可气的是，它每天下半夜3点左右都要拉屎撒尿，它会跳上床来叫醒我给它换尿盆。它喜欢洗澡，享受电吹风烘干的滋味。它在全身干净的时候，很有自尊心，表现也好。如果身上越脏，它就越没尊严，表现也越坏，在地上乱躺，打滚，浑身都是黑灰，这样就可以洗澡了。 　　二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张来福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表面上看起来，它有一身雪白的毛，天蓝色的大眼睛，粉红的小鼻头，一副健壮的骨骼，体重有4公斤，既美丽又有威风，谁见了都说：“哇!好漂亮的猫。”可是它的内心却没有这么潇洒。首先，它的胆小是无药可救的。虽然它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可是再美的世界对张来福又有什么用处呢?它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出家门就浑身发抖。如果一只小小猫到了外面发抖还情有可原，张来福在猫类中也算是个“彪形大汉”了，出门在外浑身哆嗦那真是太丢脸啦。有一次，我带它下楼，在路口的小饭馆里看见一只黄色的长毛“狮子猫”，就把张来福放到地下。那只狮子猫是个很有社会经验的“老江湖”了，一见新朋友来了，就像饭馆老板对顾客那样笔脸相迎，欢叫着上来和张来福亲嘴，就是用舌头舔张来福的鼻尖。张来福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两眼直视前方，任凭对方在它脸上怎样动作，一概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狮子猫发现张来福对它如此冷淡，大为惊讶，仔细看，张来福的眼睛连看也不看它，狮子猫受此空前的蔑视，怒火万丈，一张笑脸顿时翻作一副恶煞的凶相，对着张来福厉声咆哮，破口大骂，还掴了张来福一耳光。张来福依然毫无反应，目视正前方。等我抱它起来时，它才用两只前爪紧紧抱住我的脖子，脑袋拼命往我下巴底下钻，浑身哆嗦，口中“卟哧卟哧”喘气。可怜的一条好汉啊，眼泪、鼻涕全出来了!回到家里，张来福惊魂未定，先到它的尿盆里撒了好大的一泡尿，这才有点回过神来，眼珠子方能转动。张来福就是这样的没出息。 　　张来福虽然胆小，又有些鬼心眼、小花招，但总的说来，它给人的印象还是比较善良的。就算它心怀鬼胎时，那双眼睛还是流露出单纯的、缺少经验的目光。比方说它偶尔嘴馋，想偷吃香肠时，还没动手先情不自禁地叫喊起来，一下子让我们发觉了它的不良动机。可是有一天，我们发现了张来福的真实面目。 　　那一天张来福刚刚洗了澡，可是一转身就找不到它了，怎么叫它也不答应，全家人都急坏了。正在此时，我们看见对面住宅楼的二层楼的气窗上有一只白猫正在叫喊救命，那不是我们的张来福吗?它没有翅膀，怎么飞到20米外的楼窗上呢?对了，一定是从两座楼之间的树上弹跳过去的!我连忙跑去救张来福，先敲开二楼那家的门，再爬上他们家的窗户，把惊恐万状的张来福抱下来。我发现它的尾巴比平时粗（那是吓的），身上也很脏，不像是刚洗过澡的（那是跳楼跳脏了），我紧紧搂着猫就跑回家了。一进门，我呆住了，家里还有一只张来福!这是怎么回事?仔细一看，抱回来的不是张来福，是一只长得很像张来福的母猫。这只母猫是从三楼掉到二楼的，是一只猫邻居，而且是个女的。这不正好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吗?可以和张来福“天仙配”，拜堂成亲啦!我还没想清楚呢，张来福已经发了疯似地扑过来，张牙舞爪地朝“林妹妹”劈头盖脑打去。可怜的“林妹妹”被打得神昏气短，又在一个新的环境，连出路也找不到。我拉住张来福，可是这疯狂的小子怎么也劝不住，硬是把“林妹妹”赶出了家门。张来福的嘴巴本来是很小的，大一点的鱼骨头也咬不住，但是这一回却张得不能再大，露出上腭、牙床、舌头和所有的牙齿，鲜红的一个“血盆大口”呀!口中还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我们全家都呆住了，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那么温顺的张来福，竟然会有如此狰狞的面目!我连忙抱起“林妹妹”，将它送回它对面三楼的家中。回家时，张来福还在它的领地中耀武扬威。它要我抱它，因为它受不了我刚才抱过“林妹妹”，要求补偿。但是它在我怀中又大骂起来，原因是我的衣服上沾满了“林妹妹”的气味。我换了衣服再抱张来福，它又不要我抱了，跳下来对着那件衣服继续发脾气。我把这件上衣泡在水桶里，张来福跳上水池对着水桶还要骂。全家人都说张来福“太过分”了，可是张来福知道它是家中的独生子女，是全家的宝贝，所以有恃无恐，照样撒娇撒到够才罢休。 　　三 　　这种爱是双方共有的，张来福对我也奉献了全部的爱和信任。一个人有爱不难，难的是信任。张来福刚到我们家的那一天，是我妹妹用一只纸盒子装来的。事先，我特地打电话交代我妹妹，要用红绳子缠住猫脚，盒子里要放两粒小石子，在门口将猫取出时，要面对门，把小石子从头上向后扔去，我在门里接过猫，付给我妹妹两分钱硬币。举行了这个仪式以后，据说这只猫就养得住了，不会半路出家，无影无踪。这是我在厦门学来的“风俗习惯”。那一天，张来福刚洗了澡，脖子上结了条红绸带，我妹妹说连脖子都拴住了，肯定跑不了了。张来福还那么小，它用它湿湿的小鼻子在我手上闻来闻去，认我身上的气味。我妈妈过来一看，说：“这只猫不好，难看死了。那么白的毛，一弄就脏，麻烦死了。还是我过去养的小黑好，圆滚滚的，短尾巴猫，这只猫尾巴太长了。”我说：“我喜欢，我就爱它。”于是我妈妈说：“反正我不喜欢它，我心中最爱的是小黑。”谁知道张来福牢牢记住了这些话，在后来的岁月中，它再也没和我妈妈友好过片刻。我妈妈一抱它，它就张大嘴，发出“呼！呼！呼！哈！”的骂声。它把我看成是它最可靠的朋友。它的四只犬齿和小孩一样，会换乳牙。有一天，它急急忙忙跑来，爬到我怀里，咬我的手。一咬，就有一枚牙齿掉在我手里，还沾着鲜血呢。又张开嘴让我看，牙床上有一个血乎乎的小洞。我急坏了。张来福的舅舅是医科大学的毕业生，诊断为“严重缺钙症”。他说：“连牙都掉了，将来骨头也会酥的，它活不长了!“于是连忙喂张来福吃“活性钙”，补充“维生素”。到第三天喂药时，我看见它牙床的小洞里冒出了一个雪白的牙齿!我这才知道，猫和人一样会换牙的，张来福四个犬齿换牙的时候，它都把牙交在我手里，也都张着流血的嘴给我看，让我心疼它。它深深感到一个小生命对我的信任和依赖。 　　有一次，我出门到外地，一共去了九天。回家时，我妈和我丈夫立刻告诉我，猫病了，有五六天不肯吃饭，连整条的清蒸鲤鱼也不吃，成天愁眉苦脸，昏昏沉沉地睡觉。到了晚上9点以后，开始哀哀惨叫，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丈夫说张来福可能想找女朋友了，要“发情”了。可是，那时张来福才八个月，怎么会谈恋爱呢?我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找到了张来福，它变得非常消瘦了。我抱它来吃鱼，蹲在旁边看它吃。张来福不吃，却来闻我的鞋子和手，它然然抱住我的手，舔个不停，还用头顶我的鞋，它如泣如诉地哀叫着，跳着，它认出了我。我抱着它，它用嘴含着我的一根手指头，发出“呜呜”的哭声，它的眼睛里滚出了圆圆的泪珠。过了好久，它还会冲过来，心犹不甘地大叫几声，意思是责备我为什么不告而别，离开它这么多天。到张来福长大了一些以后，才能接受我的离开。无论离开它多少天，只要我一回家，它就是在睡梦中也会蹦起来，欢迎我。一个人的生活不能没有爱，猫也一样，张来福抓住了生活最本质的东西，有时候比人还有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