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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纪的情谊

1991 年第 2 期 · 人物 · 卞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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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犁和康濯,当日都还年轻:孙犁尚未写出《芦花荡》、《荷花淀》,康濯也尚未写出《灾难的明天》、《我两家房东》。在晋察冀边区,他们走到一起来了。这是1940年8月。   孙犁是冀中人,熟悉晋察冀这一带方言。但熟悉并不等于掌握,在这之前,他订了一个小本本,专门收录活蹦鲜跳的口头语。   闲扯时,他就把那本本拿出来念:   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戏台上吹胡子——假生气   老妈子坐飞机——抖起来了   鼻子里插大葱——混充象,   ……   这些生动在老乡唇边的文化结晶,经他绵软、醇厚的舌头一吐,便分外味足、韵长。南方来的康濯,对此,顿生出无穷热羡。   孙犁瞧出了底蕴。一天,他掏出小本本,对康濯说:   “这个,就送给你啦!”   “这是你的宝物,我怎好拿的呢?”康濯推辞。   “拿着吧。孙犁说,“我已经用了一年,都记熟了。”   康濯便留下了。北方的山地,说冷就冷。康濯初入此境,很不耐受。孙犁就拿话轰他:“别尽在屋里缩着,走,出去转转嘛!”转了——孙犁就一路给他做示范:如何边散步,边捡干树枝。捡了——孙犁便在路旁扯过几根藤条,把树枝捆成两座小山,再一人一座,背了回去。光有树枝,还是笼不起火。别急,黄昏到了,孙犁又一头蹿到隔壁老乡的屋里聊天。老乡忙做饭,聊的热 乎,火也烧的旺,聊完,饭也熟了,老乡就拿过一只土盆,盛上热灰,交他带走。孙犁端回来,放在屋中,又拿过干树枝,沿土盆四周,成人字形地团团架起,接着拿过一张旧报纸,卷起,一头插热灰里,然后鼓嘴使劲一吹,蓬地就燃了。   孙犁懂得当地话,天然的方便接近群众,甭管老少男女,三教九流,他是一搭就近乎。还出奇地会描写青年女子,这一点尤其令康濯眼热。边区的人口,本来就不稠;女子哩,工作好,长相好,又值青春的,更是轻易不大得见。因此,偶逢有这样的角色路过,康濯便会凑过去搭讪,甚而跟踪观察。孙犁就笑他,止他别尾随。   康濯不服:“你是最会写她们,那么,你是怎样观察的呢?”   孙犁说:“我只瞄一眼就得。”   “别骗人?”   “真的,我的法子跟你不一样,我看年轻女子,着重在她的派势。比方说,村子里,远远地过来几个女子,每人抱这么一个大包,包里装的是从各家各户收拢来的军鞋,一个个头仰着,腰挺着,并排往道上这一走,谁见了,不给她们让路?多神气,多派!”   “这当口,我只要眼角一扫,就一目了然。   “要是没有抗日的派势,得,她长的再漂亮,也不耐看。”   理是至理。康濯佩服归佩服,却不学,依旧耍他的笨把式。日常一有机会,他就一头扎进老乡的堆里,九头牛也拉他不转。如此,大约过了两三年。康濯深入生活,也渐渐有了功底。他才醒悟:语言这玩艺,光是记在本本里,是派不了大用场的,必得吃进心里去。    一天,他又把那小本儿还给孙犁。“我也都记下了。”他说,“你自个留着纪念吧。”   孙复不接。“既然是做纪念,理当由你保存嘛。”说得很认真。   康濯只有再次领情了。这期间,他以在晋察冀边区的生活为积累,写下了小说《灾难的明天》,1946年,拿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了。孙犁读后,觉得一个南方人,能对北方山地的生活体察得如此细腻,而且深刻,很是不易。当时他和康濯已经分手了:康濯去了张家口,他回了南皮。孙犁这就禁不住要写信表示祝贺,信中提到:   “另外,我觉得这篇凡是有关心理的描写都很好,好在它不是告诉人说:这是人物的心理呀!而是那么自然而深刻的与行动结合着,甚至引得我反复读,奇怪你为什么能弄的这么没有痕迹。”   这篇小说,还唤起了孙犁对山地生活的缅怀。读了康濯的小说,他才惊呼山地的人物、风情,原来是那般可爱!这才转过身去,把往事像捡干树枝一样,一堆一堆地拢起,写出了明净而抒情的《山地回忆》。   孙犁向来疏于保存自己的作品,半是马虎,半也是抽烟纸缺。倒是康濯,极当心地替他收存着,或是文稿,或是发表了的文字。   孙犁就有了依赖。尔后出了新著,干脆先赠 康濯一册。并在封面上题明:“为康濯备存全集而送。”   孙犁和康濯,转眼便不再年轻。人民战争胜利后,他俩都进了城,且成了家,且又都成了名人。   有一阵子,孙犁住在天津,康濯住在北京。而后么,孙犁居津未动,康濯则去了长沙。孙犁陆续有《风云初记》、《铁木前传》等名篇问世。康濯也捧出了《水滴石穿》、《春种秋收》等力作。   路途远了,全凭书信使老哥俩亲近。孙犁的来信,康翟都给仔细收藏,康濯的去信,孙犁也都给妥善保管。   “史无前例”的浩劫从天而降。孙犁免不了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的家人,感到了巨大的慌恐。一天,便趁孙犁被揪去单位批斗的当儿,把各种文字“罪证”,都付与了一把火。康濯的全部书信,自然也在劫难逃了。   若干年后,孙犁又见了康濯,遂勾起无限的懊恼。他拉开书橱的一只抽屉,向康濯诉说:“这里本来搁的都是你的信。一年一捆,每一捆都扎得好好的呢!”下次见了康濯,似乎忘了以前已经说过,又把同样的话拿来重复一遍。   康濯呢,要远比孙犁幸运。在同一场浩劫中,他的许多珍藏也都散失殆尽,独独孙犁的信,却奇迹般的片纸无损。   倘说遗憾么,也是有的。那是战争年代的事了:1946年10月,在张家口。大军过河,骡马受惊。从一辆车上颠落了几包资料,没于流水。内中,便裹有孙犁的部分书札。   自从在天津见了孙犁的懊恼,康濯便清醒到自己仍保存着的那部分书信的珍贵,并且想到了应尽快整理、发表。   1986年底,康濯又回到了北京。离天津贴近了,面世友书的想法也愈加执著。现今,他已经公布了一批,余下的部分,也正在抓紧注释。   1990年初夏,70岁的康濯,拟去天津看望77岁了的孙犁。去时,带上点什么好呢?一天,康濯突然想到了那册手抄本。是啊,这可是他俩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的见证!于是,他便把它翻了出来,在老花镜下,仔细地摩挲着,摩挲着……   这是孙犁手订的。长不过4寸,宽不足3寸,厚只有9页。封面上方题着“民间的”,落款为“孙犁1939.7”。岁月淘洗了50年,纸张亦已焦黄,脆弱。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本本,在康濯眼里,却比许多精装的宏篇巨著都辉煌。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水鬼变神 1991 10 点滴
灵性的根苗 1991 10 语丝
一夜闲情 1991 10 婚姻家庭 安娜·迈尔
红灯 1991 10 点滴 黄廷杰
名作的缘起与灵感 1991 10 杂谈随感 静海
晚钟(外一章) 1991 10 文苑 玛丽·格丽娜
鲦鱼的故事 1991 10 生活之友 周志文
下气通 1991 10 生活之友 田原
中国人的幽默 1991 10 生活之友 方成
列夫·托尔斯泰的两篇寓言 1991 10 点滴 李仲、周国珍
沉默是金 1991 10 意林 吉恩·帕温
太太至上 1991 10 点滴
语丝 1991 10 点滴
高墙里的心声 1991 10 社会之窗 郑燕鸿
成长的朋友 1991 10 语丝 侯海军
创造奇迹的品格 1991 10 杂谈随感 金平
再见,尤莉亚 1991 1 文苑 里塔·贝格尔
我听见(诗三首) 1991 1 文苑 安·勃朗迪亚娜
纸船(诗三首) 1991 1 文苑 冰心
隔阂(诗三首) 1991 1 文苑 佚名
金香木花 1991 1 文苑 泰戈尔
蜻蜓 1991 1 文苑 郭嗣汾
毋需太多 1991 1 文苑 陈桂芳
泪洒中原 1991 1 文史园地 熊能
语丝 1991 1 语丝
回旋舞 1991 1 点滴 保尔·福尔
鸽子与总统 1991 1 点滴 雅克·特雷莫兰
“浪漫主义艺术家” 1991 1 人物
忠诚的象征 1991 1 生活之友
大人物 小镜头 1991 1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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