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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局

1989 年第 4 期 · 杂谈随感 · 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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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叫苏格拉底的老头,你大概不认识。   他已经70岁了!深凹的眼睛,白花花一把胡子。在牢里关了好几天了;明后天等船回来,死刑就要执行了。这天清晨,他刚睡醒,一小格窗子透着一点光。   克瑞图是苏老头的老朋友,已经滔滔不绝用尽了口舌,恳求苏老头逃狱。“钱,包在我身上,”他说,“更何况,你死了,谁来照顾你的小孩?”   可是苏老头顽固得很,他一本正经地说:“雅典政府以‘妖言惑众’判我死刑,固然不合理,但是我如果逃狱而破坏了雅典的法制,那就等于以其人之‘恶’还治其人,使我自己也错了。你要知道,两恶不能成一善。”   “当我对一个制度不满的时候,我有两条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或者循合法的途径去改变这个制度。但是我没有权利以反抗的方式去破坏它。让雅典人杀我吧!我愿意做一个受难者而死,不愿做一个判逆者而生。”他继续说道。   苏老头仰头吞了毒药而死,黄黄的药水流下来,弄脏了他的胡子。   另外有个人叫梭罗,喜欢独来独往。30岁那年,一个人到森林湖畔搭了个木头房子,自耕自活。有一次在树林里升火烤肉,差点把林子烧了一半。   这天黄昏,正在散步的时候,梭罗被抓进了监狱,理由是他拒绝付税。他认为政府用他交的钱去支持战争(美国人欺负墨西哥人)及黑奴制度,有违他的个人良知。他以反抗的行动来抵制他认为是错的法制。   “面对不合理的法制时,我们是盲目的遵从呢?还是暂且遵从,同时慢慢地循合法途径去改革?还是立即反抗,来抵制、破坏这个法制?”   梭罗问着,而他的回答理直气壮:   “盲目的遵从是最低级的愚蠢,不必考虑。寻求改革途径,时间拖得太长。人生有多少日子?又不是吃饱饭没事干,一天到晚像绿头苍蝇似的去改造社会。人生在世为了生活,不是为了改革。所以对付一个不合理的制度,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的抵制。”   梭罗并没有尽兴,在牢里兴奋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被那个慈善的老姑妈代缴了税金,赎了出去。倒是100年之后,在古老贫穷的东方,有个叫甘地的人尽了兴,带了千万个人去“立即的抵制”一个不合理的制度。   爱恨分明的纽约最近也出了一个人物。戴着金丝边眼镜、很文静秀气的葛兹坐在夜车里,一心想回家泡个热水澡。4个年轻的黑小子围了上来,跟他要5块钱。纽约的人都知道,5块钱的下一步大概就是头上5个窟窿。那个脸上有条疤的家伙,上个月把一支枪抵在一个老妇人的脖子上,抢走了一条金项链。   但是文静的葛兹怎么办呢?没有警察来保证,没有乘客敢帮助。他应该如苏老头所说,做一个守法的受难者;还是如梭罗所说,做一个违法的反抗者?换个问法,他毕竟应该任这4个人把他毒打一顿,刺上两刀,然后到警局报案;或是应该拿出手里所有的武器打击敌人,使自己成为法纪的犯人?   戴眼镜的葛兹在摇摇晃晃的车中站起来,说:   “我给你们一人5块!”   他连发了5枪。有疤的那个被打中脊椎,半身瘫痪,他今年才19岁。而葛兹,在家里等候法庭宣判他的命运。   还有个中国人,你或许没听说过,叫张系国。他坐上了计程车,恶司机不但绕了路,还要下车来打架。这位高级知识分子的张博士居然撩起袖子,跟司机当街对峙起来。   代表法制的警察先生来了,却认为,打架是不应该的,若轮到他,就该让司机给打伤了,再去告他伤害罪。   也就是说,万一给扁钻刺死了,那么就由未亡人到法庭去告他杀人罪,皆大欢喜。   一个制度无力保护个人的时候,个人有没有权利保护自己?   就法制的基本原则而言,我们不能容许个人的“执法”。如果每个人都拒绝缴税,如果每个人都拿起枪来像葛兹把“坏人”给“干”了,如果每个人都撩起袖子来打架,我们或许就回到了原始蛮荒的时代,人人靠一己的齿尖牙利,适者生存。法制之所以重要,我们说,是因为它使齿不尖、牙不利的渺小的个人也获得保障。   可是,如果“法”的存在是为了“个人”,为什么“个人”却经常要为了“法”而牺牲呢?对于梭罗而言,政府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个人的权益,但当他在争取个人权益的时候,政府反而要惩罚他。对于葛兹而言,他保护了自己——达到了“法”的目的,却同时也犯了法。只有苏格拉底那个老头,他根本就放弃自己、牺牲个人,所以与法相安无事。   当所谓“法制”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僵硬的方格子,把每一个血肉做成的“人”锁在一方方小格子里的时候,这个法是不是违背了当初所以有它的本意?当一个警察要老百姓让恶人打伤了再去报案的时候,人是不是已经“文明”得糊涂,忘了“文明”毕竟是为了什么?   所以我很怕谈“爱国”,因为我知道当群众对“爱国”认起真来而至狂热的时候,这个“国”就成为一顶大帽子,要压死许多不那么狂热的个人。要谈爱国,我宁可一个人上山捡垃圾。   我也怕听人说“学校荣誉”,因为我知道,为了这么一个抽象的框框,有多少“不听话”、“不受教”的学生要受到残酷的压制,多少特立独行的个人要被塞进框框里,呼吸不得,动弹不得。   我更不忍心听人宣扬五代同堂的美德。在那个和谐的表面之下,有多少半夜的叹息、破碎的梦想、解体的个人意志,一切都为了一个抽象的理想,一个原本造福个人而往往牺牲个人的制度   法制、国家、社会、学校、家庭、荣誉、传统——每一个堂皇的名词后面,都是一个极其庞大而权威性极强的规范与制度,严肃地要求个人去接受、遵循。   可是,法制、社会、荣誉、传统——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为了那个微不足道但是会流血、会哭泣、会跌倒的“人”吗?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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