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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难忘的人

1991 年第 3 期 · 人生之旅 · 马克斯威尔·马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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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天早上我到诊所的时候,比利的太太已在那里等我。虽然多年不见,我一眼就能认得她——是个肥胖、心直口快的女人(比利常开玩笑地喊她“女王”)。   “医生说比利没几天好活了,”她告诉我,“比利要你去看看他。今天行不行?”   “当然行,”我说,“马上就走。”   听说一生多姿多彩的比利没有几天好活了,真是晴天霹雳。比利的太太在路上告诉我,他得了心脏病。她又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见我;因为他明明知道我是整形外科医生,又不是心脏病专家。   “他不肯告诉我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说。   我在她脸上看到一种从前常见的表情,对她那位捉摸不透的丈夫又恼又爱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是为了向我这位老朋友道别吗?那他要道别的老朋友可多了!   二   车子到了纽约贫民区,我不禁想起当年认识比利的情形。我是在这个区域出生长大的,他在这里开了一个只有一张椅子的理发店。这一带热闹嘈杂,天天都有人吵嘴、打架。居民中各国人都有,有各种风俗习惯,各种纠纷。比利的理发店恍如一块美丽亲善的绿洲。   当时的理发店都少不了裸女月历,渲染犯罪和色情的杂志,他就不要这些。   “我替人理发,”他常说,“总是低着头看人家的脑袋。不过一个人总得有点可以抬起头来看看的东西。”   “我们这些小孩子在理发时所见的是:蒙娜丽莎、胜利女神、东方三贤士、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王。我们在他那里初次听到精妙瑰丽的诗句,因而知道了但丁和莎士比亚。   比利是个大腹便便、圆滚滚的胖子,留了两撇浓黑的八字胡,讲起话来比手画脚,一把剪子妙用无比:可以变成乐队指挥的指挥棒,大画家伦布朗的画笔,或是莎翁名剧中决斗的长剑。   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进比利的理发店时,总是蓬头垢面的,出店门时就觉得自己漂亮而又有气派了,初次知道还有一个辽阔、美妙而机会无穷的世界。我们听到了伟大人物的丰功伟业以及艺坛杰作的故事,都是意味深长,令人振奋的。   如果哪家孩子没有1角5分钱理发,而头发又到了非理不可的程度,比利就会把他从街上招呼进去,给他理发,然后说:   “告诉你妈妈,下次做葡萄干甜饼的时候带一点来给我。啊,等一等,那可不止1角5!我还得找钱给你。”   小钱柜“当”的一声响——孩子手里多了一枚亮晶晶的银角子。   照他一家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情形来说,他实在没资格这样大方。实际上,他也没能力收养托尼。当时托尼才6岁,那天夜里破旧的公寓倒坍时,他父母不幸丧生,而比利实在不忍心看这个脸色苍白的孩子眼泪汪汪地到孤儿院去。   在那个时候,每条街的孩子都有帮,打起群架来可真凶狠,有时用砖头,有时动刀子。比利对各帮之间的明争暗斗非常清楚,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赶去劝解,常常丢下客人,任由客人在理发椅上吹胡子瞪眼睛。原来比利有密探——也就是我们这些年纪比较小的小鬼头,谁快要打架了,马上就向他报告。他通常都可以拦阻殴斗,因为连最凶悍的孩子也尊敬他。   我们都知道比利很能干。他当时一心要劝说本区的负责人,想办法在本区造一个运动场。虽然我们始终没有得到运动场,棒球制服倒真得到了。   比利这位秃顶大胡子的矮胖子,对小孩子固然特别爱护,但对大人的困苦也很关切。他不知化解了多少冤仇,指导了多少新来的移民,他们初到这陌生的地方,一切生疏,他温和而又耐心地教他们适应这里的风俗习惯。酒鬼潘雅改过自新,就是他的功劳。   潘雅做零工赚来的钱全换成了酒。有一天,比利看到潘雅在街上踉踉跄跄,终于倒在一家门口,呼呼大睡。比利忽然计上心来,去卖了一些东西。下午潘雅醒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又脏又臭,比利便过去扶住他,带他到理发店去,给他洗头、理发、修面,请他洗澡,换上新衣服,让他站在镜子前,瞧瞧自己容光焕发的样子。   “老兄,”比利说,“你现在和港口的自由女神像一样了。”   潘雅摇摇脑袋,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像自由女神像?”   “当然 !”比利兴高采烈地说,“你们俩都是自由的象征。你摆脱了酒,自由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这条街上名正言顺的自由神像,也是我的助手了。打扫店铺,开电灯,周薪5元!”   比利在潘雅的新衣上别了一枚别针,上面是自由女神像。   潘雅的自尊心恢复了,戒了酒,不久之后,当了某公寓大厦的管理员。一直到他死,不论他穿什么衣服,工作服也好,星期天穿的漂亮衣服也好,胸口总是别着那枚小别针。   三   现在我就要见比利最后一面了,我想到自己应该感谢他的地方实在太多。多亏了他,我们许多孩子才领略到美;他告诉我们,一个人只要有抱负,穷和贫民窟也挡不住上进。车子开进了旧日的街坊,我心里深深自责,为什么不早回来,让他知道我并没有忘记他。这里的变化非常大——许多新建的公寓大楼,周围有草地和树木,丑陋的旧建筑拆了;新建了好几个广阔的运动场。我知道许多变化都应该归功于比利,因为他一直在奋斗,要求种草种树,争取儿童游乐场,而且他的“老朋友”有些长大成人,还为这一带的建设出了力。   比利的太太带我进了卧室,我发现比利也变了。他变得瘦骨嶙峋,脸像瓷器一样苍白,只有乌黑欢愉的眼睛和粗大飘散的八字胡还是老样子。   “你瞧,我把医生请来了。”比利太太说。   他在床上稍稍撑起身来。   “走近一点,马克斯,让我好好地瞧瞧你。”他细细地瞧了我一阵,“咯,咯,咯”地笑,“你差不多没有变,记得吧,你妈最喜欢你的那些小卷发,那天我把它剪了,你才像个男孩子。”   我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马克斯,”比利说,“你是能把别人身上的疤去掉的医生,是吧?”   我点点头。   “也许你会以为我发痴了,说实话,我年轻时在西西里,坏得很野得很。我跟人打架,动刀子,我狠狠地戳了人家几刀,人家也戳了我一刀,留下一个疤。”他又凑近些道,“马克斯,我就要去见上帝了。上帝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不愿让他看到我的疤。因为我觉得羞耻,你肯不肯把我的这个疤去掉?”   我感到无所适从,因为我想,这时候动手术,他的身体恐怕受不住。   “呃,让我看看,”我说,“疤在哪儿?”   他掀起大胡子的一角:   “在嘴唇和面颊上,看到了吧?”   我睁大眼望去,原来他蓄胡子是用来遮疤!   “比利,你上次看它,是什么时候?”   “很久了。为什么问这个,马克斯?”   “呃,因为上帝好像已经替你修饰好了。”我拿了一面镜子递给他,让他自己看清楚。   固然,老年人皮肤虚弱收缩,旧疤会无形中消失,但是我宁愿相信:这么多年来,比利做了这么多好事,刀疤跟着一点一点越变越小,终于不留丝毫痕迹。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水鬼变神 1991 10 点滴
灵性的根苗 1991 10 语丝
一夜闲情 1991 10 婚姻家庭 安娜·迈尔
红灯 1991 10 点滴 黄廷杰
名作的缘起与灵感 1991 10 杂谈随感 静海
晚钟(外一章) 1991 10 文苑 玛丽·格丽娜
鲦鱼的故事 1991 10 生活之友 周志文
下气通 1991 10 生活之友 田原
中国人的幽默 1991 10 生活之友 方成
列夫·托尔斯泰的两篇寓言 1991 10 点滴 李仲、周国珍
沉默是金 1991 10 意林 吉恩·帕温
太太至上 1991 10 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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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里的心声 1991 10 社会之窗 郑燕鸿
成长的朋友 1991 10 语丝 侯海军
创造奇迹的品格 1991 10 杂谈随感 金平
再见,尤莉亚 1991 1 文苑 里塔·贝格尔
我听见(诗三首) 1991 1 文苑 安·勃朗迪亚娜
纸船(诗三首) 1991 1 文苑 冰心
隔阂(诗三首) 1991 1 文苑 佚名
金香木花 1991 1 文苑 泰戈尔
蜻蜓 1991 1 文苑 郭嗣汾
毋需太多 1991 1 文苑 陈桂芳
泪洒中原 1991 1 文史园地 熊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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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与总统 1991 1 点滴 雅克·特雷莫兰
“浪漫主义艺术家” 1991 1 人物
忠诚的象征 1991 1 生活之友
大人物 小镜头 1991 1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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