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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记忆

1989 年第 5 期 · 人生之旅 · 赵冬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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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里,一人独处,并没有什么落寞惆怅之感。依恋它的,恰恰是因为它带给自己的一份安宁和平静。坐在办公桌前,舒适地枕着椅的靠背,目光透过窗子漫不经心地看天际飘浮的五彩缤纷的云。就这么懒散地放任自己,可以什么都想,可以什么都不想,重要的是整个人又属于自己的了。   电话铃声尖锐地叫了起来,头又开始跳跳地痛。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说是PV电视台的,昨天来过的,说送去的录像片看过没有,反映好不好,说昨天到家已经很晚了,路也看不清。   拇指和中指死死地压住太阳穴。苦苦地终于记起昨天来的那个年轻的记者。录像片拍得确实不错,领导也满意。然后,再找不出话来。   “哎,你……你好吗?”对方的语调忽然迟疑起来。   “怎么?!什么好吗?!”这问候来的实在意外。   “哦,是这样,昨天回家的路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些凄凉?想着你一个人,坐在黄昏里……   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泪水也不争气地跑到眼睛里来。心里的那份宁静仅仅是湖面上荡漾的波纹吗?不然为什么有风吹来它就破碎了。   曾有过迷茫的黄昏。觉得那一时刻人既是生的,又是死的,既是实在的,又是梦幻的。唯有一点来得很强烈也很清晰,那就是想吸烟,格外地想吸烟。红的烟火,在微微闭合的暮色里或明或暗地变幻着,青烟袅袅地升腾又迅速地消失。心是那么地渴望,却从没试过,总有一种约束悄悄地在说:你是女人,受过高等教育的。   “我要你真实、快乐地活着,懂么?”他这样说着,轻柔,却很坚决。他的身子微微俯在桌上。有光在他眼睛里炯炯地闪烁,火一样的光,炽烈而痛苦地燃烧。他又补上一句:“真实、快乐,答应我!”   被逼视不过,便埋下头,答应了。   他仍不肯放过:“哭了?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他伸出一只手,抬起那张挂满泪水的脸,另一只手轻轻地试着泪水,黄昏的柔情,水一般地在手指上缓缓流出,渗透到另一颗心的深处。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的爱情。你拗不过的。因为你也爱。   “别单单为了爱才答应我,因为,”他深深叹口气。“因为它不是生活的全部。”   苦口婆心地劝说,声音痛苦的发颤。一如两个月前那个黄昏的沉重的回声。   两个月,若隔世一般。   此时,那隔世的苦痛恍惚的又来了,又来了。就在那刚转过身去拉门的一瞬间,身子被他的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接着,颈上深深地印下他的吻,一声痛苦的呻吟在那个吻中泄出:   “如果我是自由的,我就娶你。”   全身都在发抖,连牙齿也禁不住打战。就这样被他拥抱着,动也不动。心灵深处却有声音泣血般地哭喊着说:“我爱你!我爱你呀!”这话蕴藏了有多久,此时就要岩浆似地奔突而出了。可是,却什么也没有讲。   过了很久,还是片刻?他终于惊醒般地放了手,说:“可我不能,不能!”一边说,一边一步步向后退去,直退到窗前。   晚霞吐着最后的绚烂的光焰。窗台上盎然怒放的菊花,粉的、黄的、白的,被装点热而辉煌。他背对着窗;站着。那男性的平直而宽阔的肩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心像有火再度被点燃了,灼得好痛好痛。过了很久,那种冲动才一点点平息下来——多么渴望在那肩上歇一歇、靠一靠呵!   “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做,你懂么?”他低沉的声音划破黄昏,仿佛很久远地传过来。   “我懂。并不要你做什么。”这个回答,是讲给他的,也是讲给自己的。   “谢谢你。”沉默了一阵,他又说:“好比有两只船,一只是你的,载着你的美好。对你,我有爱,还有更多的期待,我不能覆了你的船。而我的那只,载我的家庭,我的事业,也是不容我推卸的。所以,我们无法……无法来做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滑入了沉默。   黄昏,仍波动着水一样的柔情。   佛说,修百世方能同舟。还是修炼的不到啊!可是难道爱不可以超越时间么?!   那个年轻的记者仅一面之交,就大有风雨同舟又共济的样子,他的问话充满了热望:   “能不能出来走走?”   “……”   “你总不能永远坐下去吧!”   是呵不能。可这生命的船已装载了一份爱和期待!永远的黄昏,只留下一个终生不灭的记忆。然而它可以化作春风细雨,吹拂和滋润两个受过煎熬的灵魂,即使不能同舟,也会坚强地走完自己人生的旅程。   这是一个女人的真实的故事,是她讲给我的。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因为以后没见过她。记得握别的时候,她笑着拍拍我的手说:“噢,别担心,我还懂得如何填满我的生活,他爱我的和希望我做的,也正是这一点。”   开始还时常记起她,时间长了,渐渐地也淡忘了。夏日的一个傍晚,坐在阳台上,偶然地在报上读到了她的一篇散文,没有写她自己,然而她情感的丰富和气质上的美,却掩不住地倾泻而出,在这恢宏的黄昏里流光溢彩。这时我才懂得了那个已经“不惑”的男人为什么能够穿越她普通的容貌和年龄的界限去爱她,懂得了她与他爱而不能的全部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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