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它的胜负不决定于任何刁钻的偶然性，它只给智慧戴上桂冠，或者确切地说，它只给智力天赋的一种特殊形式戴上桂冠。 　　——茨威格 　　公元1991年10月。收获的季节。 　　菲律宾的马尼拉大饭店，目睹了一次辉煌的丰收——一个文静的中国姑娘玉指轻弹，改写了整整一部棋坛历史。 　　在被称为“世纪之战”的国际象棋女子世界冠车赛上，中国挑战者谢军以无可置疑的意志和棋艺把独步棋坛13年的苏联特级大师齐布尔达妮泽挑落马下，从而打破了欧洲棋手垄断棋坛64年的格局。 　　世界棋坛震惊了。 　　迷人的国际象棋，曾被称做“没有结论的思想，没有答案的数学，没有作品的艺术，没有石头的建筑。”从其千余年前出现发展到至今，欧美诸强占尽优势，因而被视为仅次于足球运动的“第二体育”，其中又数苏、英、美、匈等国实力最雄。仅各国出版的棋书，就得建造一座规模可观的图书馆才能容纳。在苏联，每年就要举行上百次全国性国际象棋比赛，取得国际特级大师称号的就有几十人，且个个声名显赫，如雷灌耳。多少年来，令中国棋手只能望其项背。 　　反观华夏，长路漫漫。七十年前，谢侠逊先生把国际象棋引入中国，然而，国运不昌，棋运不盛。直到1956年，我国才把国际象棋正式列为比赛项目。十年动乱，国际象棋也难逃厄运，及至1973年方得以恢复。 　　因此，谢军的胜利，与其说摘得了棋后的桂冠，莫如说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或许，谢军此刻正凝视着纵横六十四格的棋盘，回忆起在这黑与白的阶梯上惊心动魄的登攀…… 　　一 　　1990年10月5日，格鲁吉亚共和国佳尔米市一所最漂亮的疗养院的大厅里，世界国际象棋女子八强赛即挑战者赛正在进行，谢军和加普林达什维利的对局进入最后关头。 　　谢军，走完一步棋，算度着对方的应手。左手轻轻托在腮上。 　　然而，棋桌对面情无声息。 　　抬眼望过去，不由大吃一惊。 　　49岁的“老太太”加普林达什维利，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珠里的神情，五味俱全，让人猜疑。随即，加氏泪水潸然而下，捧着脸大恸不已。 　　谢军忍不住心头一阵发酸，她理解加氏此刻的心情。因为这或许是“老太太”的最后一盘棋了。 　　谢军非常崇拜自己的对手。“老太太”称霸棋坛16年，至今依然是统领苏军作战的主帅，有关她的棋书、资料，谢军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更可贵的是“老太太”那种把弈棋当生命，每一局棋都倾注全部身心的精神。 　　望着“老太太”的泪眼，谢军想起了自己的一次痛哭。那是1983年的哈尔滨全国团体赛，她代表北京队参赛，先连胜6场，接着又连输4局，大起大落。谁知最后一轮，因不熟悉棋规，优势局面竟下成了和棋，从而影响了北京队的团体名次和个人出线。当她意识到这局棋本可取胜时，竟拒绝在对局记录上签字。为了严肃执法，裁判、领队、教练批评了她。谢军最后补签了字，随后失声痛哭起来。 　　这件事，常常地刺激着谢军，她渐渐懂得：下棋不仅是对技术的检验，也是对意志品质的磨练；棋手不仅要和对手斗，更主要的还要与自己性格中的弱点斗。世界冠军斯坦尼茨曾说：“国际象棋不是供意志薄弱者下的。它要求人所应具有的一切品质。” 　　从此，谢军发愤磨练，开局、中局、残局、意志、素质、胆识……棋艺有了很大的飞跃。1990年3月，她参加亚洲分区赛，以12胜1和成了亚洲代表；7月，她又单枪匹马独闯马来西亚吉隆坡，在异国他乡，硬是依仗自己的实力与毅力，领取了8强入场券，并获女子国际特级大师称号。 　　如今，她望着面前这位为自己的偶然失误痛不欲生的加普林达什维利，再次意识到，棋盘上的搏杀是极其残酷的。她一面为对手肃然起敬；另一方面在心底暗暗说：对不起了，“老太太”。她深知肩上的责任，深知祖国的嘱托。她要径直向那块渴望已久的战场杀将过去。 　　二 　　1991年2月25日，北京奥林匹克饭店，谢军与南斯拉夫艾丽萨·马里奇，争夺向世界女子冠军挑战权的第7盘比赛揭开了战幕。 　　争夺挑战权的比赛共弈8盘。在贝尔格莱德交战的前四盘，谢军以2胜1和1负积2.5分的成绩领先。后四盘移师北京，在第5盘和第6盘中，谢军和马里奇平分秋色，均弈成和棋。眼下谢军积3.5分，形势十分有利，只要再胜一盘便可取得挑战权。 　　战幕拉开。开局后，棋盘上导入古印度防御体系。交战紧张激烈，双方互不相让。第22回合，比赛进入短兵相接的白热化阶段。谢军驱兵突破，战略意图志在必得。然而，由于其他兵力配置出现问题，被马里奇化解了攻势。顷刻，谢军不得已转入被动防守，逐渐转入非常不利的局面。马里奇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她具有世界一流的防守能力，常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机会，利用局面，是一位令人生畏的棋手。她目前积分落后，但南斯拉夫报界评论认为：马里奇心理负担过重，实际上是输给了自己。现在机会来了，她如果胜了此局，将与谢军同积3.5分，那么最后一局鹿死谁手，就未可预卜了。 　　局面对马里奇非常有利。可以这样说，如不出现大的意外，马里奇将获胜。谢军似乎也意识到了，可是面对危机，她并未惊慌失措。她习惯地用左手托住脸颊，眼睛紧紧盯着棋盘上那些纵横弛骋的“立体雕塑”。她在想，就这样输了吗?不，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我要对自己的棋局负责。 　　负责。这是谁说过的话?噢，是妈妈。 　　9年前，谢军面临一次严峻的选择，要么退学到体校去下棋，要么放弃下棋与同学们结伴上学。爸爸妈妈左右为难，矛盾重重。他们不想因为家长的干预而真的断送一个下棋天才，更不愿意学棋未成，到头来贻误女儿一生。 　　不得已，妈妈只能与12岁的女儿做面对面的交谈。一次成人式的交谈。 　　“你很喜欢下棋，是吗?”妈妈问。 　　小谢军觉得奇怪，妈妈从未这么严肃过。她有些害怕，却轻轻地点点头。 　　“那好，你可以去下棋，但你必须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既然选了下棋，今后你要对自己的一切负责!” 　　当年似懂非懂的忠告此刻明晰起来了，谢军觉得胸膛里升腾起一股激情，激发她去拼，去创造。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后、象、车、马兵都期待去冲锋陷阵。她镇定自若，智从中生。相反，马里奇在优势的局面下，想赢怕输的思想又使情绪波动起来。在第37回合简化形势的兑子中，由于计算失误，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使优势局面丧失殆尽。谢军及时抓住战机，转守为攻，当她下出第42着时，一举奠定胜局。 　　历时一个多月的鏖战结束了，通往“世纪之战”航道的坚冰终被打破。 　　三 　　“世纪之战”悄悄临近，大赛前的气氛越来越浓。 　　北京西郊工人疗养院，一处不为人知的僻静处。室内，谢军着一件宽大病号服，手持一本厚厚的棋书潜心研读。两个月的备战计划，现已进入调整阶段。她俨然似一位深山剑客。 　　多少海内外同胞关心着她。中国棋队经常接到来自全国的电话，热情鼓励谢军下好最后一盘棋。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新加坡友人，送来一台扁扁的灰色电脑，据介绍，是日本最新生产的国际象棋电脑，里面储存着齐布尔达妮泽的大多数对局谱。而在此之前，一位香港友人已经送给谢军一台国际象棋电脑。 　　谢军确实需要了解齐布尔达妮泽，揭开她脸上神秘的面纱。 　　去年岁末，在第十四届女子世界奥林匹克国际象棋团体赛上，谢军和南斯拉夫的马里奇已取得争夺向齐氏挑战的资格，但两人未及决战。两位新秀均想会会坐镇苏联第一名的世界冠军。令人奇怪的是，在对南斯拉夫一战时，齐布尔达妮泽漂亮地战胜马里奇，而当苏联队与中国队相遇时，齐氏却出人意外地避开了谢军。莫非苏联人有预感，断定挑战者必是谢军，因而虚晃一枪，在最后关头击败谢军?这个齐氏好神秘! 　　因此，中国棋界为谢军制定了周密的训练计划。专门配制了在1991年全国国际象棋男子个人赛上分获亚军、季军的戚惊萱、叶江川两位国际大师作为谢军的教练。戚、叶两教练找来了齐布尔达妮泽几乎所有的219个对局谱与谢军一起研究。针对齐布尔达妮泽擅长的各种开局，有时一直研讨到二三十个回合以后。他们还帮谢军进行心理素质训练，做到知己知彼，既充满信心，又不背包袱。 　　以至在出征前，有人与谢军有过一段对话—— 　　“请你说说这次历史性挑战的成功概率。” 　　“我觉得作为赛前来说，五五开，机会均等才是公正的。” 　　“你觉得对手的最大优势是什么?” 　　“是经验。齐布尔下过5次这样的对抗赛，而我只和马里奇下过一次8局对抗赛。” 　　“你的最大优势是什么?” 　　“是年轻，是心理压力小。下16局这样的比赛于我是第一次；而面对异国籍棋手的挑战，对齐布尔来说也是第一次!” 　　四 　　漫长的、扣人心弦的“历史性决战”在马尼拉饭店开始了。国际棋联原拟定将谢、齐决战安排在香港。然而苏联方面委婉地提出，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作为赛地无异于谢军占主场之利，遂选定菲律宾首府。 　　第一、二盘未分胜负，握手言和。 　　第三盘，双方走成西班牙开局，谢军对齐布尔可能走的应着早有准备，她妙手连发，仅二十八回合就以精彩的杀法赢了下来。 　　也许是胜利出现得过早，使谢军的情绪难以平静。求胜心切，使得谢军在棋盘上急攻冒进。“欲速则不达”，她在第四、第五盘连丢两城，形势的天平出现了危急的倾斜。 　　谢军表示要吸取教训。尔后，第六、七盘谢军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连续顽强地顶住了齐布尔的进攻，终于在第八盘将比分再度扳平。 　　第九、第十盘依然平分秋色，前十盘两人各得5分。 　　后六盘更加白热化的战斗开始了。第十一盘开赛前，人们普遍分析：“这局棋势必一争高下。”果然， 一开始双方就发力了。世界冠军设计了一个理想的战术组合，或许是过于乐观，第十一回合齐布尔挺了一兵后，消闲地去了休息间。赛场里悄无声息，谢军俯身棋枰，一动不动，经过15分钟的深思，终于找到了好着。经过一连串的搏杀，迫使齐布尔以车换马，失子失势，弈至三十四回合，当谢军巧妙地将己方的黑格象运到F6时，世界冠军败局已定。然而，齐布尔仍不肯认输，在苦苦地思索。直到棋钟上的小旗倒下，谢军悄悄地提醒她：你超时了。 　　谢军终又领先，并表现了自己精湛的棋艺。 　　谢军以超乎常人的心智和毅力，把胜利一步步保持到最后，并在前天的第十五盘上提前结束全部比赛。 　　谢军如愿以偿了，炎黄子孙及至亚洲如愿以偿了。谢军在巴石河畔留下了一个美妙绝伦的惊叹号，让世人久久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