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中国人闯入科威特火海

1992 年第 4 期 · 社会之窗 · 方向明
« 上一篇 下一篇 »
  前所未有的大气污染——对环境破坏最大的一次战争   在科威特油田大火熊熊燃烧到第100天时,日本的科学家吃惊地发现:含有大量有害物质的烟雾已越过喜玛拉雅山,经中国西部,飘至日本。   这些烟雾含有大量致癌的烃和剧毒物质。在油井起火后,科威特周围国家的上空便出现了大片肮脏的乌云,总长度达千余公里,伊郎至土耳其一带还下了黑色的“毒雨”。土耳其阿达纳省省长立刻下令禁止居民使用雨水,也不得让牲畜饮用。   借由西向东的季风,烟雾兵分两路,横扫世界。一路经巴尔干地区进入苏联,一路从中国西部,经南亚飘至日本。据德国专家估计,烟雾还可能借由东向西的季风,经东南亚飘至东非。   各国专家一致认为,海湾战争是历史上对环境破坏最大的一次战争,举世罕见的油田大火造成的污染,远远超过苏联切尔诺贝利发生的核泄漏事故。   然而,当西方新闻媒介对此进行连篇累牍报道的同时,中国报纸正大版大版地描绘着一幅幅战洪图。大水冲淡了中国人对大火的关注。   7月14日,在李鹏总理中东6国之行的最后一站——科威特,中科两国签署了“油井灭火合同”。可很多人当时并未留意这条消息,他们更惦念与滔滔洪水搏斗的同胞。   乍一看,中科灭火合同与中国并没有多少直接利益关系,它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劳务合同:中方派出六十多名灭火人员及辅助人员,去科灭火半年,科方以日工资方式,每天支付中方约2万美元。算下来也就是三百来万美元的很小的合同。   只有极少数人发现,中国报纸第二天的有关报道颇耐人寻味。这份平常合同的签字仪式却非同寻常,其规格之高在两国经济交往中是史无前例的:中国总理和科威特首相亲自主持仪式,中国经贸部长和科石油大臣分别签字。而且这份合同竟被列入中科两国政府的新闻公报,与李鹏同科威特埃米尔的会见、同科首相的会谈并称“中国总理访科三大成果”。   各国在海湾排起长队,2500亿美元重建款导致一场激烈的国际商战   海湾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重建海湾的“合同争夺战”便打响了。   仅科威特和伊拉克要想恢复到战前水平,耗资就将达2500亿美元。西方舆论界预言:海湾重建,将是80年代以来竞争最为激烈的一场国际商战。   在“战后红利”的瓜分中,白宫不断地给科威特和沙特施加政治压力,要求给美国公司优先权。法国一家报纸对此这样评论:美国总统一边下令把88500吨炸弹狂泻在海湾,以重树美国的世界警察地位;一边亲自为本国企业鸣锣开道,为美国谋取最大商业利益。   战争还未结束,英国外交大臣赫德便亲率10名工商巨头游说海湾。停火第六天,梅杰首相成为战后访科的第一位政府首脑。   巴黎方面的口号是:“法国不能落后!”当法国外贸部长挂帅的“重建工作组”抵科时,法政府还将科重建委员会代表请到巴黎。   在丰厚的重建利润刺激下,精明的日本人和德国人也迅速做出反应。机不可失,一些阿拉伯国家同样跃跃欲试。想碰运气的还有南亚及东南亚的一些国家。   既然海湾重建给世界各国创造了一个共同机会,中国自然也不能坐失良机。停火不久,经贸部国外经济合作司以一副司长牵头,成立了“海湾小组”,负责统一对外价格和协调各个与西亚有业务联系的公司的行动。同时,向各驻外机构发电,要求争取每一份合同。   从唐山大地震时拒绝外援,到今年大水呼吁国际援助;从不要日本的战争赔款,到竞争海湾 重建工程;这一切表明:中国已不再是一个世界,而是世界的一部分。   科政府论功行赏,首批承包合同与中国无缘   中国深知,要从这场有你没我的国际竞争中取得尽可能多的好处,就必须精心筹划,仔细权衡。   自恃在国外尚有1000亿美元资产的科政府公开声称:“在重建方面,我们只在乎时间和速度,而不是金钱。”   于是,中国的首选出击目标定在了科威特。中国如此,世界亦如此,竞争变得空前激烈。   不仅如此,令中国经贸部门最感棘手的还是,重建合同的角逐被蒙上了特殊的政治色彩。经济合同变为“政治奖金”,使得美国在这场竞争中成了最大的赢家。尽管英、法也想争得与他们“军事贡献”相称的合同,可结果拣到的只是些面包屑。法国人埋怨:“法国已在为政府外交上的模糊立场付出代价。”   据外电报道,科与外国首批签订的约300亿美元的合同中,美国包揽了70%,其余为英、法、沙特、埃及分享。   日本在海弯战争中出钱没出力,因此,有意在第一轮竞争中保持“低姿态”,转而虎视眈眈美国人手中的15.2亿美元的设备订货。南朝鲜则凭借与美英公司的传统联系,声称可分包90亿美元的合同。而中国在技术、资金以及与西方公司联系等方面都略逊他们一筹。   埃及等阿拉伯国家则在语言和风俗上占尽优势,因此科政府为他们开亮了一串绿灯——埃及已有15万劳工赴科。沙特则包圆建材合同。   南亚和东南亚国家过去是海湾国家劳工的重要来源,在劳动力价格上也有很强的竞争力。美国公司目前已要求巴基斯坦提供10万工人。泰国已使战前在科的数万劳务人员全部返科,并增派了8000人。   科威特虽是中国劳务输出的“老区”,可惜战争打乱了科威特的建设步伐。但中国经贸部门也充分估计到,这次逐鹿中东非同以往,唯有出奇制胜,选择一项合同为突破口,方可挤进重建市场。因此在关键时刻,中国出人意料地亮出了另一张王牌。   大火危及着科国生存发展,阿瓦迪有邀,专家组匆匆上路   战祸比天灾更可怕。海湾战争把科威特的“石油金罐”砸得粉碎,九百多口油井中有727口被战火点燃,熊熊大火每天烧掉600万桶原油,直接损失达1.2亿美元。更严峻的是,燃烧的油井每月向大气释放67.5万吨烟灰,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尽管沙漠里养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婴儿还困难,可污染还是夺走了它们的全部生命。德国《明星》画刊以“将变成地狱”为题报道说:“遮天蔽日的黑烟已把科威特的中午变成午夜,人们出门要打手电,车辆行驶要开车灯,能见度只有3米。”   油田大火危及着科威特的生存和发展,无怪乎科威特埃米尔称之为“国家危机”。如果中国能参加这场“拯救科威特的新战斗”,并在这一高技术领域显示出实力,也就等于拿到了“进军”科威特乃至整个海湾的入场券。   美国人一直试图垄断全部灭火合同,他们不希望竞争。尽管灭火进度十分缓慢,但他们仍将其他国家的消防人员拒之门外。尽管这一举动导致大气污染不断增加,可他们认为商业利益高于一切。他们给加拿大人开了一道门缝,那是因为他们在加拿大的灭火公司有着股份。在中国还未与科威特接上头时,美、加4家灭火公司就已优先获得了10亿美元的合同。   机会总是有的。3月19日,科威特内阁事务大臣阿瓦迪访华。杨尚昆主席和李鹏总理先后表示,愿为科威特的重建提供帮助。并表示,愿支持科威特恢复其合法权益。阿瓦迪随即提出欢迎中国参加灭火。   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旋即组成灭火专家组,3月22日便匆匆忙忙地搭乘阿瓦迪的专机启程。北京海关的人直纳闷:这几个人怎么连护照签证都没有?”   时间就是合同。中国专家组经实地考察后,很快便把第一份技术报告递交科方。然而,半个月过去,没有任何回音。等到4月10日,科方才组织了一个5人技术委员会进行答辨,中方顺利过关。不料,随后又是半个月音讯皆无。其间,科内阁改组,阿瓦迪成为“前内阁大臣”,5人技术委员会解散。我方只好另辟蹊径,多次请求会见新任石油大臣。直到4月27日,中国驻科大使管子怀亲率专家组专程前往,方见到科新任石油大臣。第二天,科国家石油公司董事长亲自主持第二次技术答辩会。这并不算完。5月2日,科石油公司又组织了第三次技术答辩会。   此后一个半月间,合同谈判并无多大进展。据透露,美国为各国竞争灭火合同,向科提出了“抗议”。在李鹏总理中东6国之行前一周,谈判才突生转机,科首相下令尽快结束谈判,迎接中国总理来访。   7月14日,中科正式签署灭火合同。这一举动震动欧洲,这是继美、加之后科威特与外国签署的第三份灭火合同。   各国灭火各有绝招,中国要“打地道战”,有人提出用气功但未见下文   科威特时间8月23日早4点,中国灭火队乘坐的班机飞临科威特上空。当小伙子们俯视夜空下数百口燃烧的油井时,他们不禁惊叹:真像一个插满生日蜡烛的大蛋糕呀!   浪漫只在瞬间。当他们走进大火熊熊的布尔甘油田后,不免心头一紧:滚滚黑烟把方圆数百公里变成黑无天日的世界,数百个“火魔”给大地涂上了一层恐怖的血红,油井燃烧时发出的噪声震耳欲聋;毛毛油雨很快把人涂得黑头黑脸;呛人的废气就像辣椒水灌进了鼻子——夜空中的“蛋糕”成了真正的“天方夜谭”。   与这场前所未有的大火斗一斗,是63名中国灭火队员赴科的动机之一,可真见到了火,这些久经火场的人倒是有点发愣:冲天的火柱有40——60米,相当于20层楼高;井口温度为1400℃,那是炼钢的火候;周围10米内的温度是850℃,足以把人烤化;足球场大、齐腰深的油湖围在井口边,形成一片火海……   战争的破坏是刹那间的,但医治战争创伤却是漫长而艰巨的。如何扑灭这样罕见的油田大火,是摆在世界面前的难题。   德国专家提出,用混凝土填满被炸毁的坦克做“盖子”,用直升飞机吊起,压住井口。美国人想用一支长长的机械臂将耐火管子插入井口,然后往里灌液化氮气,使火因缺氧而熄灭。还有专家认为,可用炸药爆炸的震波将井口油管挤扁,致使火灭。匈牙利人的办法颇尖端:用飞机发动机转动时产生的16吨的巨大推力,将火吹灭。   在合同谈判期间的技术答辩会上,中方曾提出挖一条地道通至油井,在油管腰部安装阀门,来个釜底抽薪,科方对此大加赞赏。此外,国内还有人致函有关部门,建议用气功灭火,其依据为一些报纸称“大兴安岭火灾就是一位气功师发功才灭的”。有关部门觉得此招太玄,没敢采纳。   中国专家最后制订的实战方案并不复杂:先挖排油沟,尽可能缩小油湖。再用沙子垫出一条路,喷水使地面降温,人和机械在水枪掩护下逐渐靠近,操纵机械挖掉井口周围像火山口似的油焦山,暴露井口。然后,长臂桅杆吊车把长约8米的引火筒套在井口上,将井火与地面火隔开,扑灭地面火后,集中水枪把引火筒上的火扑灭。   最后换下炸毁的井口,装上新井口,注入泥浆封住井喷。   这一方案,有两大难点:一是油井燃烧释放的热辐射极强,而人和机械只能靠近到距井口20米处;二是以水灭火须将海水引进沙漠,耗资巨大。中国为克服前者,特制了“反辐射热掩体”,移动自如。而水的问题,科方答应予以解决,至于海水与井火接触产生的有害气体,那就顾不得许多了。   美国挑最容易的干,中国啃的都是硬骨头。   美国灭火公司的口号是“先易后难”。到中国队到达时,727口起火的井已有近一半被灭掉,剩下的多是大井难井。而美国监工又操纵着派活和指导灭火等一切权力。因此,中国队所灭井中除第一口外,其余都是美国监工指定的,且均是日喷油万吨级的大井。   头一口井就碰上硬碴儿,日喷油达万吨。可国内的井几乎是日产2000吨的中型井。   工作环境糟透了:浓烟使井口周围漆黑一团,须用8只军用探照灯照明;距火口尚有几十米,便“热”风刺骨,即使躲在掩体后,美国产的耐热硬塑安全帽也常被烤变形。油井燃烧释放出剧毒的硫化氢,不戴防毒面具,几分钟便可致人死命;虽说井口旁一定范围的地雷已清除,但每个怀里揣着的排雷区域图都是个精神负担。我们的推土机就曾轧上一颗地雷,好在是很小的步兵雷……   最讨厌的是油雨油雾,队员下来满脸满身一层黑,鼻子里流出的是原油,嘴里吐出的也是原油,睫毛都凝着油珠——小伙子们戏称“科威特睫毛膏”。洗澡时,自己瞧着都乐,一身黑亮再配上一对烟熏火烤而成的红眼睛,活像一只“黑兔子”。油污用肥皂是洗不掉的,改用洗衣粉又烧得浑身发肿。   换掉坏井口,制住井喷,是灭火中最危险的一环。虽说四周明火已灭,但人必须贴近井边,周围又都是油湖,如果此时锤子敲出一个火星,4个在井口工作的人一个也跑不出去。每次金舜光高级工程师带人上去后,在场其他队员全屏息静气地揪起了心。下来之后,金舜光也总有一种“后怕”的感觉:他40岁才得一女,现正上小学,如果……   第二口油井在中国队灭的井中辐射热最强。这口井因含有大量天然气,火柱高达60米,距井口30米处的砂子已烧成火山灰状。在百米之外,测试的温度都高达80℃。水喷到距井口30米的地面上,沙子就如稀饭似地开了锅。为灭这口井,中国队付出了惨重代价——3人被烫伤,6人因脱水而被送走抢救。   布尔甘油田上的42号井,虽在美国队和伊朗队灭火工作区附近,但他们不干。于是,中国队被从很远的地方调来,42号井成了中国人要灭的第5口井。无怪乎美国人不干,42号井日喷油量达2.5万吨,属巨型井。井口边的油焦山有半个足球场大,四周的油湖达几万平方米,井口8处喷出火柱,滚滚浓烟如原子弹爆炸时的蘑茹云状。科方总监称,“这一口油井至少顶5口。”美国75岁的著名灭火专家瑞德·埃德则拍着近60岁的孙振纯总指挥的肩膀说:“小伙子,这口井有真玩艺儿。”   这口井干得真苦!适逢季风气候,风向一天变8次,而灭火队员只能在上风方向工作,干着干着风向一转,火立刻窜到了他们头顶上,只好赶紧躲避。井口周围氧气含量只有20%,一会儿便上气不接下气。在井口和周围的火被灭掉后,油湖里的火又使它两次复燃。在其中一次复燃中,烧伤了一推土机手,他被直升飞机送往医院。在长达15天里,疲惫和焦虑一齐向队员袭来,接班时,彼此只紧紧地握一下手,默默无语。到最后一个火星被灭掉后,队员们全瘫倒在地,已走不出井场,只好用装载机拉出。人们没有欢呼。   拿下第5口井后,中国队雄风大振,灭火速度两天一口。干到第8口井时,科威特起火的油井已所剩无几。于是,各队开始抢井干,夏述明也带着几部推土机占上了两口井。美国人对此颇为费解:“你们又不是单井承包,实行的是日工资,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何必如此吃大苦、受大累?”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心思。他们认定“要干10口井,凑上两位数,才好回国。”最后,中国共灭掉了10口油井的大火。十全十美。   11月6日,科威特举行盛大集会,埃米尔一声令下,四条水龙射向最后一口燃烧着的油井。刹那间,火舌被水龙吞没。举国一片欢腾。   科威特埃米尔访华,带来了财政大臣和工商大臣   11月17日,中国灭火队凯旋。63名队员无一牺牲或重伤,平安到京。一下飞机,灭火队员立刻被接进中南海,李鹏总理要见他们。   从数字上看,在科威特起火的727口油井中,中国只灭了10口。在灭火过程中,科方投资约15亿美元,中国拿到也只有千分之几。但是数字不能说明一切。   中国灭火队回国前两天,11月15日,科威特埃米尔贾比尔先期抵京,在杨主席与埃米尔的会见中,扑灭油田大火成为双方的主要话题之一。埃米尔在赞扬中国灭火队的出色表现后,随即表示:希望中国公司更多地参与科威特的重建工作。   第二天上午,李鹏总理和埃米尔举行会谈。李鹏强调:中国愿同科威特在各个领域开展多层次的互利合作,为科的重建事业尽力。   埃米尔此次访华,带来了科威特财政大臣和工商大臣。中国政府的陪同团团长是经贸部长李岚清。   中国灭火队的出生入死,为中国进入海湾重建市场打通了一条隧道。   中国需要世界,世界也需要中国。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有才无德的学者培根 1993 12 人物 李滋民
远去的歌 1993 12 青年一代 素玉 心梅
俘虏 1993 12 文苑 达莉拉·托马斯—罗斯
远景 1993 12 文苑 索雷斯库
一夜贵族 1993 12 书摘 武力
猜心 1993 12 人生之旅 刘墉
智慧快餐 1993 12 趣闻轶事 郑辛遥
强暴幻想 1993 12 文苑 玛格丽特·艾特伍德
校园七题 1993 12 青年一代
最爱读书的人 1993 12 在国外
成功与失败 1993 12 意林
方向问题 1993 12 点滴
马歇尔做“媒婆” 1993 12 人物 符家钦
不要亲老子 1993 12 人物 郑铁军
名师出高徒 1993 12 人物 一勺
一只苍蝇决定世界冠军 1993 12 生活之友 杨宇
好兵汤姆 1993 12 点滴 肖青
狗的死因 1993 12 点滴 木子
热情的邻居 1993 12 点滴 杨辉友
人往高处走 1993 12 点滴 王建
快乐的寡妇 1993 12 点滴 靳瑛
丈夫有趣吗? 1993 12 点滴 郑宏
催眠 1993 12 点滴 李珊妹
数数 1993 12 点滴 李一奇
主妇与保姆 1993 12 点滴 陈从华
一位爱滋病医生的手记 1993 12 社会之窗 蓝燕
酒竹 1993 12 知识窗
鞭刑与坐牢 1993 12 在国外 复耕
如水人生 1993 12 人生之旅 周春华
本土“留学”散记 1993 12 青年一代 朱铁志
« 上一页 第 238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