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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

1992 年第 4 期 · 人生之旅 · 辛克莱·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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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辈子爱学习,现在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去——   纽特·阿克塞波青年时代渴望学习语言,学习历史,渴望阅读各种名家作品,好使自己更加聪慧。当他刚从欧洲来到美国北达柯他州定居的那阵子,他白天在一家磨坊干活,晚上就读书。但没过多久,他结识了一个名叫列娜·威斯里的姑娘,18岁就和她结了婚。此后他必需把精力用在应付一个农场日常的各种开销上,还必需养儿育女,多年以来,他早就没有时间学习了。   最后终于有这么一天,他不再欠任何人的债务,他的农场土地肥美、六畜兴旺。但这时他已经63岁了,让人觉得仿佛不久就要跨进坟墓了,没有人再需要他,他很孤独。   女儿女婿请求他搬去和他们同住。但纽特·阿克塞波拒绝了。“不,”他回答说,“你们应该学会过独立生活。你们搬到我的农场来住吧。农场归你们管理,你们每年付给我400美元租金。但我不和你们住在一起。我上山去住,我在山上能望见你们。”   他给自己在山上修造了一间小屋。自己做饭,自己料理生活。闲暇时去公立图书馆借许多书回来看。他感到他从来也没有生活得这么自在过。   开头,纽特·阿克塞波仍改不掉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清晨5点起床,打扫房间,中午12点准时吃饭,太阳落山时一准就寝。但他很快发现他那些事情完全可以随自己高兴,想什么时间做都可以。实际上,他那些事即使不干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他一反过去的老习惯。早上他常常在床上躺到七八点钟。吃罢饭,他往往要“忘记”打扫房间或清洗碗碟。但是,他后来开始在夜间外出作长距离散步,这才是他真正告别过去,向着新的、更加自由的生活迈出的最为彻底的一步。   在他一生之中,白天总是有很多工作要做,累了一天之后,天一黑就没法不睡觉。现在可不同了,白天过完,夜晚他可以出去散步,他发现了黑夜的奥秘。他看到了月光下广阔的原野,他听到了风中摇曳着草和树发出的声音,有时他会在一座小山头上停下,张开双臂,站在那儿欣赏脚下那一片沉睡的土地。   他这种行径当然瞒不过镇上的人。人们认定这个老头的神经出了毛病,有人说他已经成了疯子。他也知道别人是怎样看他的,从人们向他提出问题时所说的那些话,以及人们看他做事时的那种眼神就不难了解到。他对于那些人看待他的态度感到十分气恼,因此也就更少和人们交往,他用来读书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纽特·阿克塞波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中,有一本现代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名耶鲁大学的青年学生。小说叙述他怎样在学业和体育方面取得成就,还有一些章节描述了这个学生丰富多采的社交生活。   纽特·阿克塞波现在64岁。一天凌晨3点钟,他读完了这本小说的最后一页。这时他作出了一个决定:去上大学。他一辈子爱学习,现在他有的是时间,为什么不上大学?   为了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他每天读书许多小时。他读了许多书,有几门学科他已有相当把握。但拉丁文和数学还有点困难。他又发奋学习。后来终于相信自己做好入学考试的准备。于是他购置了几件衣物,买了一张东去康涅狄格州纽海芬的火车票,直奔耶鲁大学参加入学考试。   他的考试成绩虽然不算很高,但及格了,被耶鲁大学录取了。他住进学生宿舍。同屋的人名叫雷·格里布,曾当过教师。雷的学习目的是得一个学位,以便再回去教书时可以挣更高一点的工资。雷在学生饭堂打工、挣钱交学费,雷不喜欢和人讨论问题,不喜欢听音乐。纽特·阿克塞波感到很惊讶,他原以为所有的大学生都和他一样喜欢谈论学问。   进大学还不到两星期,纽特·阿克塞波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他不该在64岁这样的年纪来上学。其他的学生笑话他,不仅仅因为他年龄大(虽然白发苍苍的他坐在台下,听一个年龄比他儿子还小的教师在台上讲课,那情景也实在有些古怪),还因为他来上学的目的与众不同。那些学生选修的科目都是为了更有利于以后找工作挣钱,而他和大家都不一样,他对有助于挣钱的科目不感兴趣。他是为了学习而学习。他的目的是要了解人们怎样生活,了解人们心里想些什么,弄清楚生活的目的,使自己的余生过得更有价值。   他希望结交朋友,老幼都不论,可总是遇不着,好像根本就没有和他志趣相投的人。没过多久,他对耶鲁大学感到了厌倦。他觉得耶鲁大学不再是一所学问的殿堂。校园内的那些屋子只不过是些平平常常的房子,房子里住的是一些嘲笑他的年轻人——每当他从那些房子跟前走过,那些年轻人总要嘲笑他。他变得很孤独,他思念他在北达柯他州的小屋,思念他所熟悉和热爱的土地。   开学一个月之后,有一天,他爬上东崖山顶。从山顶上望得见长岛和大西洋。   突然,他注意到崖边有一个他班上的同学站在那儿。他知道那个青年的名字叫做基尔伯特·瓦喜朋。听说瓦喜朋的父亲非常富有。他来自巴黎,他住的房间是耶鲁校园内最好的房间。   基尔·瓦喜朋一眼瞧见了纽特·阿克塞波,并向他走了过来。“景色多么美啊!”他笑容可掬,十分热情。   阿克塞波承认景色确实很美。   “我心里一直在思考您的事,阿克塞波,”基尔说,“在同学中,我们两个显得很特殊,他们认为我们是傻瓜。我想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基尔从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书,书是用一种纽特看不懂的语言写的,皮革封面,装帧十分讲究。   “ 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看看我今天买的这本缪塞(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及诗人1810—1857译者)诗集,”基尔说。   那本书十分精美,这位农夫出身的人几乎都不敢用他粗糙的大手去接它。   “我读不懂,”他说,“不过我心里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书。”   “你听着,”基尔提高嗓门说,“今晚伊赛伊在哈德福特演奏,你愿去听吗?我们可以搭公共汽车去哈德福特。”   纽特不知道伊赛伊是什么人,但他用他深沉而宏亮的声音回答说:“哦,当然!”   到了哈德福特,他们发现把他们两人身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勉强够吃晚饭和买两张座位最差的音乐会入场券,当他们回去时,剩下的钱已不够买全程车票了,只能买到梅里登。车到梅里登,基尔建议说:“咱们可以走回纽海芬,你走路行吗?”   “行!”纽特说。到纽海芬还有多远?4英里?还是40英里?其实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事情就是这样。在金秋十月的月光下,两人沿着大路一边唱,一边走,徒步回到耶鲁大学。   老人和他的青年朋友于凌晨5点到达耶鲁大学。纽特觉得很快活,想说点什么来抒发一下自己的心情。他开口道:“啊,太好了,现在我要去睡了,在梦里重温……”   “睡觉?不忙不忙。我们肚子饿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屋取钱,去买点吃的,你一定等我一会儿。”   即便叫他等上几个小时,纽特也心甘情愿。自从他降生到人世间,生活了近70个春秋,为的就是要过一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   他们找到一家小铺,买了些奶酪和冷肉。回到基尔的房间以后,他们一边吃一边高谈阔论,他们谈到许多伟大的人物和伟大的思想,谈得十分投机。后来基尔高声读了几段他喜欢的文章,又朗诵了几首他自己作的诗。   纽特终于起身告辞。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回去睡一会儿了,然后再回来,回到这个令人兴奋的、不平凡的、无穷尽的夜晚!   “今后我可以常到他这儿来。现在我找到朋友了。”纽特心想,手中捏着基尔请求他务必收下的那本缪塞诗集,感到很骄傲。   当他踏上自己住所前面最后那几级台阶的时候,他真是疲累极了。天已经大亮,在白昼的光照下,他的奇遇似乎难以置信。   他还在往台阶上走,心想,“老人和青年人在一起是不会长久的。如果我再次和这个年青人见面,他肯定会厌烦我,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给他听了。”   他开了自己的房门,心想,“我一个劲地要来上大学就是为了——为了有机会过上这么一个夜晚,我最好现在离开学校,别把好事弄糟了。”   他写了个条子给基尔。写完,立即收拾东西。   那天下午5点,一位老人上了西行的火车,他端坐在座位上,微笑着,眼睛里洋溢着幸福,手中拿着一本用法语写的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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