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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广州警卫眼中的历史名人

1992 年第 4 期 · 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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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良顺60年代在广州军区服役期间,曾担任一些中央首长的警卫、服务工作。作家权延赤根据他的回忆,写了《一个广州警卫与十个历史名人》一文,刊登在《南风窗》杂志1991年第10、11、12期上,本刊从中选登了部分内容。   许世友   八大军区司令对调,许世友来到了广州。   这位将军个子不高,膀阔腰圆,脸上肌厚肉重,两道浓眉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目光像机枪一样扫人,看一眼就知道倔头犟脑,威风凌人。又是我负责接待,不免加倍小心。   “妈了个×的,”许世友开口就骂,警告他的子女,“广州是个花花世界,你们不许上街乱跑,小心中毒!”   “我不管你东方宾馆西方宾馆,”许世友瞪着眼又给了我们一点颜色,“妈了个×的,高级宾馆我不进,资产阶级的一套!”   我们长年搞接待工作,观察事情很细。我走在他身后,第一眼就发现他是个“有头有脚”的人物。   他头上那顶军帽,油渍斑斑,还有汗碱。我扯一下警卫员:“你看许司令帽子脏成什么了,也不帮他洗洗。”警卫员小声说:“他不叫洗,嫌麻烦。”我说:“你偷着帮他洗么。”警卫员不当回事地说:“我也嫌麻烦。”   许世友脚穿一双“草鞋”,不是用草编的,是用布条和线。我又扯警卫员:“你编的草鞋?”警卫员随口说:“他自己编。”   于是,我心里有了底:这位传奇式的将军喜欢简单。喜欢“自力更生”。这首长好接待:顺其自然,别没事找事。   许世友和军区干部见面,秘书准备了发言稿,他照着念了两句就不耐烦了,扔一边,自己随意说。5分钟不到就结束了。以后,凡是我参加过的会,他讲话都不超过5分钟。深受文山会海之苦的干部们,最欢迎许世友这一条。   进一步接触观察,我对许世友的了解也不断增加。   他除了睡觉,平时全穿军装。在穿衣问题上从不用任何人操心。   他吃饭只要保证有酒有辣椒就行,其余都不讲究。他只爱喝茅台酒和古井酒,别的酒用不着费心去准备。我多次受他表扬,到中越自卫反击战时,我几乎天天跟着他,感情很深了。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从来不曾误过他喝酒。在广西前线,他是司令。   部队打下谅山后,中央命令撤兵。   许世友望着军用地图沉吟,迟迟不下命令。他伸出小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比画:“全是平原了,坦克大炮都好发挥用场了,不要两小时我就能到河内。”   可是,从整个国际形势来看,我们不无后顾之忧。沈阳军区方面压力很大,中央一再下令后撤。   许世友表示服从命令,同时又坚持拖一下:“拱一拱,我再拱一下……”   许世友是希望将越南主力从柬埔寨牵回来。他对部队领导说:“我们再往前拱一下,吓唬他们一下子!……”   他派兵出谅山几十公里。当时,越南的政府机关纷纷撤出河内。接到报告,许世友哈哈大笑,捋起袖子,晃动着粗大的胳膊说:“吓屁了不是?撤了,屁滚尿流!妈了个×的!”   在许世友哈哈大笑时,心中其实也很恼火。因为越南军队的主力始终不肯撤离柬埔寨。他不得不执行中央撤回的命令,咬着牙下令:“把那些坛坛罐罐都给我砸烂它!”   我们撤军时,将越南修筑的针对我国的军事侵略设施全部炸毁了。   班师凯旋之时,许世友阴着脸下令:“我回去不许通知人,不许搞迎接。谁走漏消息我毙了他!”   可是,一位部队领导想,这么件大事不报告中央怎么行?便将许世友回来的日期及具体时间报告了中央军委。于是,广东的领导同志都知道了,提前赶到机场热烈欢迎。   许世友乘飞机回到广州,刚出机门就骂了声:“妈了个×的!”   因为他看到了欢迎的人群。   前来欢迎的首长,在50年代就曾担任过副总理,也可说是老资格的政府领导人了。他满脸是笑,热情地上前迎接,伸出手握手。   许世友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只手,猝不及防地用力。   “哎哟!”那位首长痛苦地叫了一声,倒下去。   “妈了个×的,叫你们欢迎。”许世友大步而去,钻进了汽车。当时,在场的人都吃一惊,接着都气愤了,骂了一些难听的话。   许世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是我军一位有着特殊经历的富有个性和特色的传奇式将军。   林彪   我怀着紧张、神秘、崇敬之感第一次见到林彪。   可是,我们的“统帅”就是这样?不高大,不魁梧,清清瘦瘦,一脸病容。他在屋子里踱步,头微微向前低倾,对于我的到来毫无感觉和反应,即便叶群向他介绍,也只嗯一声,脚步顿了不足两秒,便继续踱他的步,想他的心事。   我拘谨地侍立一旁,不知所措。威武、豪迈、热烈或是慈祥、和蔼、风趣……所有这些人们喜欢用来形容首长的词语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当我谨慎地退出房间时,只剩下怅然若失和深不可测的感觉。   时间稍久,我终于在悄悄观察之中,逐步获得了一些直接印象。   他清瘦,但是秀气,年轻时若参加连队的文娱晚会,一定适合扮演姑娘。现在不行了,他已经秃顶。   秃顶大概是因为他脑子使用过度。他几乎没有不想事情的时候,这种无止无休的想事情,简直达到无人无我的境界,以至于有时他走出屋门,你须赶紧上前“引导”,否则真能撞在树上。   “林总,”我挡在树前,“走砖路吧。”   “唔。”他下意识地应一声,很服摆弄地沿了铺砖路继续踱步,继续想事。   他不交往,不串门。别的老帅喜欢凑在一起热闹,他不凑。静静的院子静静的房间,他独个儿踱步,嘴里还不时念念有词;念到一定时候,写在纸上;继续念一会儿,又把写好的纸揉成一团扔掉,重新拿张纸再写。就这么想想念念、写写揉揉,日夜不息。   那时我以为他工作勤奋,废寝忘食。   其实,他不是忘食,而是不想食。可能是粗茶淡饭惯了,他不吸烟,不喝酒,不大沾荤腥。除了米饭青菜。营养高点的也就是黄豆或豆腐。偶尔给他弄个鱼头汤之类的,他也能像完成任务似地喝两口。不能再复杂,再复杂就要挨批:“你们又在搞浪费!”   其实,他也不是废寝,实在是睡不着。我们都知道他有病,身体不好,但多数人说不清是什么病,只笼统说“林总受过重伤,留下了后遗症……”深一步没人说,也说不清。   最初,我不明白他家里为什么装有一辆摩托车,老式的,绿漆斑驳,大概是有特殊意义的战利品吧?排气筒伸到屋子外……   那天,我被急呼进屋。林彪病了!他脸色白得吓人,苦不堪言的样子,大概是把脑子用坏了,两手捏着额头,钻牛角尖一般。虚弱地喘息着,爬上了摩托车。   我按照叶群的吩咐,匆匆骑上摩托发动。   “再猛些……”林彪小声命令,“再开快些,再快……”   我把油门加到最大,摩托车像烈马一样猛烈颠簸。于是,奇迹发生了。林彪的手渐渐地,渐渐地离开额头。他双目微闭,大衣领竖在颈腮两侧;随着摩托车的颠颤 ,衣领轻击他瘦削的脸颊。十几分钟后,他的脸颊有了血色,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使人觉得他是在眺望;不是关在屋里开车,而是疾驰在山野大川,身边踊跃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百万大军。   当我颠得全身肉痒,头晕脑涨时,林彪终于恢复了精神,恢复了元气。他朝我瞥一眼,目光里少有地带出一丝感激:“好了,谢谢你。”   那是深更半夜,叶群和秘书关光烈紧急调车。我以为是主席来了。因为林彪不与任何人交往,一般会议也不参加,除了主席没人能请得动他这尊“神”。就是江青,不拿主席的手笔也请不动林彪。而主席又有夜间办公的习惯……   林彪出来了。一看他的脸色和神情,我就知道不是主席来到广州,而是他又犯病了,正在受失眠的折磨。   果然,林彪只吩咐一声:“开车。”便闭上了眼。   汽车驶出广州城,我加快了速度。我仿佛听到林彪痛苦的呼吸声,接着又是一声命令:“下公路,走野地。”   于是,我离开了平展的公路,走坎坷,碾石头,在没有人走过,没有牛羊踩过,甚至狗也没有跑过的大野地里驶行;汽车时而跳起,时而沉落,我的两手紧握方向盘,大幅度地滑来滑去,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黑眼球。   在这种大起伏、大摇晃中,林彪的呼吸渐渐变平匀,身体放松弛,头也敢靠椅背上了。   “停车。”他小声下令,“我睡一会儿。”   我和警卫钻出车。看来,他的老警卫很有经验,毫不见怪。他随身带了被子和毛毯,示意我帮忙,将被子和毛毯盖在车上,便拉我离开一点距离,忠心耿耿地守卫一旁。   我们无声地点燃香烟,无声地望夜空,望四野,望那辆黑沉沉、孤零零的汽车。他睡着了吗?坐在汽车上能比躺在床上睡得更舒服吗?我到底不曾问出声。   “唉,好久没仗打了。”老警卫从嗓子眼里轻轻叹出一声。他话不多,一夜就叹这一声。   林彪是比较好伺候,公事家事都不多,不挑剔也没什么脾气。我只见他冲叶群发过一次脾气。   那是部队一位首长同文工团年轻的女演员结婚,叶群去水上俱乐部参加婚礼,表示祝贺。大概婚礼很热闹,回来时满面春风。   林彪照例是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想事,嘴里不时磨叽几声。叶群进门,眉飞色舞地讲婚礼,林彪被打断了思路,怔怔地望着叶群,看着叶群的嘴巴在那里蠕动。   突然,林彪的下巴扬起来,用尖锐的声音喊一声:“老配少,参加这种婚礼干啥?啊,什么思想作风!”   叶群立刻蔫了。勉强辩护道:“人家一再邀请了,你不去,我要是再不去……”   “我不去是我看不惯,你去你是什么思想作风?”   叶群不再作声,明智地离开了。林彪失去目标,火气便不再外冒,继续踱他的步,寻找原来的思路,嘴里不时念念有词,在纸上记几个字。或者留下,或者踱一阵步后揉成团扔掉,继续念念有词,继续写。   天复一天,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林彪不停地踱,不停地想,不停地念,不停地写,写下的字或者留下,或者扔掉……   朱德与董必武   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就连朱德这样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人民老英雄也不能幸免于难。但人民不会忘记朱德,党和军队不会忘记朱德。每逢外出活动,比如参观,比如开会,掌声总是向着朱德拍响,群众和同志们都尊他走在最前。   这时,朱德忽然移动着手杖后退了。他站住脚,一手拄杖,一手去拉董必武,请董必武走前边。   董必武也朝后退,用双手“送”朱德在前走。   这样无声地谦让一下,董老终于先开口了。   “不行啊,你是老总么。”   朱德下颏回缩,摇着头说:“不行啊,你是进士。”   “你是第一元帅。”   “你是一大代表。”   这时,掌声更热烈了。无奈,两位老人只好互相时前时后地一道往前走。   朱德与董必武性格有一致之处。他们一样的话少,可以半天半天不作一声;他们一样的谦虚和蔼,对一切同志都是笑脸迎送。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发脾气,甚至从来也没听他们大声嚷过一嗓子。他们也同样地受到人民群众的普遍尊重。   但也有不同。   朱德喜欢野外,喜欢大自然,天天都要外出,风雨无阻。他拄着手杖,迈着缓慢的步子,或爬山,或徜徉于田野花草丛中。我曾见他蹲跪在树荫下,甚至于草丛中,欣赏那大自然创造的精品,创造的无穷无尽的美的化身。那“大地与儿子”的画面至今在我眼前明光闪烁,他是怎样热恋着母亲大地啊!   董必武只是在院子里进行一点必要的散步,他基本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甚至整天整天不出门一步。   当初安排房间,朱德谦让,所以给董老安排得最好,住一号楼,过去是毛主席住的。董老很不安,感觉房子太大,说啥也不肯住,就搬到了军区招待所4号楼。   董老不出门,朱德不免担心,便去看望。   两位老人见了面,也没什么多余的客套,朱德“开拳便打”,说:“老进士,你不行啊。生命在于运动,可你不出门。”   “老总,你怎么知道我不运动?”董必武举举手中的毛笔:“我一刻也没闲。”   确实,董必武天天练字。他带的那卷废纸就是用来练字的。他节俭惯了,一张报纸,正面写罢写背面,大楷写完写中楷,再写小楷。纸全写黑了,就用毛笔蘸了清水在黑纸上写。什么时候把报纸写破了,什么时候才换纸。后来索性找来块玻璃板,只管写;写了擦,擦了写,最后用水一洗,还是块新玻璃,永远写不烂。董老心满意足:“这回不会浪费了。”   朱德不信董必武的运动,摇着头说:“写字和运动怎么能一样?还得出去走。外面空气好,一走路,面病全消。散步是最好的运动。”   董必武争论说:“你的兰花不如我的墨香,外面的空气也不一定比我书房的鲜。我开着窗户,外面的空气我这里有,我这里的空气你在外面闻不着。”   “难怪是老进士,你活不过我。”   “老总,我很可能比你活得长。”   “你不运动,你不行。”   “写大字是最好的运动,我说你别不信。”   “你不愿出门,我教你个运动,肯定你能活长。”朱德放下手杖,稳步走到屋中央,双腿微叉,眼皮微微下垂,一脸肃穆,收敛心神。   “站桩?”董必武猜测。   朱德不语,胸脯微微涨高,显然是在舒缓地吸大气。当人们都料定朱德是练气功时,他却嘴唇一撮,身体开始下蹲,同时间,他的嘴巴里响起口哨声。   那哨声不大,也不委婉,直吹直响,徐缓悠长,由高到低,渐渐消失。在这个长哨声中,他不慌不忙地完成一次下蹲,立起身时,已经做了深吸气,站稳时,显然屏了气,接着,口哨又带着高山流水之势吹响,同时开始了第二次下蹲。   朱德的这套口哨运动法,我在他家中看过,如今看得更真切,因为他做得更认真,一心想打动董必武。   五声长哨过后,朱德停止运动,已经有些气喘,脸也放出红光来。   “怎么样?进士。”   “好好,你该坚持下去。”   “我本来就没停过。你呢?练不练?”   “嘿嘿,”董必武笑了,“我看戏可以,演戏不行。”   “唉,看来我得给你送花圈喽。”朱德泄气地连连摇头。   “我比你大一岁呢。”董必武说。   “我怕你活不到90岁。”   “我们比一比么。”   “比不比,你活不过我。”朱德摇着头告辞走了。   董必武送客回来,又抓起了笔,晃动着身体写大字,停笔时,认真望着我说:“他们那些运动都不行,我这是全身用劲!小陈,你年轻,你当证人,看我们谁的办法灵。”   我笑了。当时并没介意。   朱德每天吹他的口哨,董必武每天练他的大字。   1975年4月2日,董必武逝世,享年90岁。1976年7月6日,朱德逝世,享年也是90岁。朱德确如他所言,为董必武送了花圈。董必武也确如他所言,比朱德大一岁。他们一个吹哨一个练大字,比赛的结果,都活了90岁,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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