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园丁
1992 年第 5 期
· 人生之旅
· 陈若曦
每次参观朋友的新居，看到繁花似锦，曲径通幽，或一池春水，对影成双，我便叹息自己没有一个院子可以让法国人真谛施展长才。真谛是我们朋友中有口皆碑的好园丁，花木经他“绿手指”一拨弄，莫不疏落有致，欣欣向荣。他喜爱花木，工作认真，拿一小时工钱，绝对做够六十分钟，事后并打扫收拾得干干净净。如此赢得客户的感激和信任，非一般园丁所能比，冠以“特级”，实不为过。
三藩市湾区的园艺业是日本人的天下，园丁一小时在十五元以上。许多华人也打工，取费十元上下，但缺敬业精神，在这一行里绝打不垮日本人，遑论赶上法国人真谛了。真谛在老家原学烧陶，因醉心东方艺术，曾去京都学陶瓷和园艺。由于日本一向排挤外国人，他才转到美国来。随即爱上柏克莱（地属屋仑市）的自由不羁，遂干起花匠活来。
过了不惑之年的真谛迄今“王老五”一个，但可媲美台湾一些“快乐的单身贵族”。尽管各方求才若渴，他从不失业，但因取费公道，收入开销生活外，也就所剩无几了。真谛不承认自己是“无壳蜗牛”，因为他拥有一部前座宽敞得足以躺倒休息的货车。开着这部全身吱吱价响的货车，他远征了多处国家公园，摄下无数美丽的镜头。
“真谛，省点钱给自己买个小房子住吧。”我自愿免费充当经纪。
他却永远省不出买房的头款。“你买吧，我给你设计花园，也就乐在其中了!”他说。
他天生知足常乐，虽买不起房子，却充分享受生活，工作和游戏一样津津有味。喝进口的荷兰啤酒和法国红酒，等闲如水。领工钱那天的晚餐不是北京烤鸭，便是日本甜不辣，然后徜徉于咖啡馆。这些他都乐于和朋友分享。生活懒得过问政治，但口袋里有钱的真谛肯定是原始共产主义者：我的也是你的，有求必应。
在美国生活了十年的人，居然没有银行户头，也从不开支票。真谛收到支票，总是凭护照去对方银行兑现。并居家有道，先买够半个月的咖啡。这是他的命根子。每天起床烧咖啡有一套规矩，乱了其中一个步骤，便整日价唉声叹气，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临了。
“真谛，你的爱心分给了园艺和咖啡，到女朋友身上已所剩无几了——那不公平呀!”
他笑笑，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大家盼他在柏克莱安家落户的梦也落空了。
他的母亲一直盼望他返乡。据说，老人家见上帝前，特别留下遗嘱，偌大一栋房子变卖平分所得给子孙，却单单留下一个房间给真谛，让他随时返家有个窝。
知子莫若母，母爱也真伟大。她不留钱和物，却给儿子一个永恒的庇护所，让他在浪迹天涯之余。回头永远有岸。我无缘见识这位母亲的慈容，却也由衷敬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