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1992 年第 7 期
· 婚姻家庭
· 卜广胜
没打算要他。起码在近两年。
他是匆匆来的。当时和妻在福建拍片，也有措施，毫无准备之下，他光临了。
既然来了，堕胎是绝对不干的。
于是眼前多了一个景观，每每看着妻日益隆起的肚子做遐想：是男还是女?居然越嚼越有味。虽说有朋友在医院，随时可请B超洞察秋毫，但捅穿了，这十月怀胎的漫漫日子便会索然许多。
此时，恰逢大妹喜得千金，说是生产时胎心全无，煞是危险。后安然回府，自然爱不释手，整天抱于怀中。这下可好，千金得寸进尺，渐渐地容不得脱手片刻，毫无商榷的余地。而后更甚，又颠倒了黑白，夜夜啼哭，弄得全家苦不堪言。
妻见，自然引以为鉴，警钟长鸣，曰：“这全是大人宠坏的。我们的孩子出世后，我绝不会如此。”
孩子迫不及待地降临了，比预产期提前10天。一生下，没等接生医生拍屁股，便十分自觉地嘹亮啼哭。是儿子!皆大欢喜。出院那天，早早起床，站在新生儿房旁，恭恭敬敬地从护士小姐手中接过包在蜡烛包里的儿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尖嘴猴腮，满脸的皱纹，好像有100岁。几根粘乎乎的茧毛极不情愿地武装在起伏不平的脑壳上。一块黄疸色像戏中的花脸圈在眼睛四周，那半睁不睁的小眯眼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天知道他在望什么?看着看着，腿发软，全无早先的喜悦。
儿子全然不顾自己的丑，神气活现地进了家门，又不明不白地放声大哭。家人唯唯诺诺地围作一团，曰：“饿了?冷了?路上吹风了?怕陌生?”提一个问题，采取一个措施，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早先的誓言，早先的防线，似乎从来没有在脑子中闪现过。
奶奶很起劲，有了孙子，家族的香火又添一股，忽问：“看见小鸡鸡了吗?”
妻恍然大悟，生产时痛得死去活来，疏忽了验明正身，于是，慌忙中打开蜡烛包。儿子急于想表现些什么，迎面就是一柱冲天激流。
入夜，看他吃饱喝足，安然入睡，不由松一口气：男孩和女孩就是不一样。
没得意多久，哭声由小床泛起，先是断断续续，像是试探。妻动了一下，把手伸向灯，却被我拉住。
见没人理会，儿子岂容这般冷落，猛地，扯开嗓门。寂静的夜如遭晴天霹雳。妻不由分说拧亮灯。
“不能抱。大妹的孩子就是这样抱出来的。”
似乎想起了昔日的诺言。妻躺下，却不允许关灯，眼睛紧盯着儿子。
嚎哭还在继续。双方对峙着，这是一种难言的、犹如撕心裂肺般的对峙，每一秒钟的时间变得如此漫长，每一声的嚎哭激起感情剧烈的相撞。你必须在一声比一声惨烈的哭声中，保持无动于衷。面对儿子铺天盖地的狂轰滥炸，妻渐渐抵挡不住，虚弱的身子在颤抖。
“坚持一下，这是闹觉。”
哭声由响亮变嘶哑。儿子似乎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依然青筋突暴，然而，声音轻了许多，像交响乐尾声中的特强到特弱……
一个扣人心弦的停顿。
声音突然消失。
如气绝!
妻蓦地向儿子扑去，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快睡着的儿子被惊醒，躺在妻的怀里，再也不肯离开。
已经到手的胜利全被妻断送。
“我情愿。”妻伤心之极。
看来，往后难免和大妹一家同样的磨难。
哭够了的儿子兴奋不已，其丑无比的脸挑战似的对着我，眼睛还是半睁不睁，很有些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