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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了沂蒙情

1992 年第 9 期 · 社会之窗 · 李存葆 王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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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山沂水之间,有一位老太太,她曾为人民解放事业克尽绵薄……   在山东省沂南县马牧池乡东辛庄的一座平常院落里,有三间百年老屋,老屋里住着有功于革命的于大娘婆媳俩。   1939年6月,日寇野蛮扫荡沂蒙山区。中共山东分局和八路军一纵机关首长徐向前、朱瑞、黎玉等率部来沂南开发根据地,住进了东辛庄一带。于大娘的家成了分局和纵队首长办公、食宿的地方。   1941年冬,日寇纠集5万重兵对沂蒙山实行铁壁合围。分局、纵队机关火速从东辛庄一带转移,但于大娘家作为“堡垒户”,始终没中断与部队的联系。   一天下午,邻村一青年用独轮车推着一个伤员进了家,那青年泪汪汪地说:“这伤员看来不行了。报社的同志说,等他咽了气,就找个地方埋了吧。”   于大娘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衣服扒下,头皮一下子麻了:伤号的前胸后背,上肢下肢,全被烙铁烙焦了,烙焦的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散发出阵阵恶臭。于大娘救护过不少伤号,像这么重的却是头遭见。她用手捂了捂伤员的嘴,鼻孔里还有一丝气儿。于大娘心中升起一线希望。她像奶孩子一样把伤号轻轻揽在怀里,忙让大闺女冲了碗红糖水,又叫老伴用火镰慢慢撬开伤号的牙,然后将糖水缓缓溜进伤号的嘴里,溜进一匙,于大娘轻轻晃晃伤号的头,再溜进一匙又晃晃,只见伤号气越喘越粗,眼睛也微微睁开了……这时,大女儿疑惑地说:“娘——,俺看这伤号是小毕,毕铁华!”   于大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小毕是大众日报社发行科的,曾在东辛庄住过,得闲时,常帮于大娘家推磨挑水……   为给毕铁华治伤,于大娘四处打听民间验方,上山采来各种草药。听说獾油拌头发灰能治烙伤,她便跑到南山央求一猎人打了只獾熬成油,又剪下自己的发髻、闺女的大辫子烧成灰,用浸了獾油的棉花蘸着老酒,一遍一遍地给铁华搽伤口。搽了几天见效不快。于大娘又听说,刚生下的小老鼠浸在芝麻油里制成“老鼠油”,是治烧伤的特效药,便赶忙带着老伴、闺女到处挖鼠洞,刨了一整天,才挖了十几只光腚小老鼠。回来制成“老鼠油”一搽,效果果然好,搽敷了没几天,铁华的伤口就结了痂。怕伤口感染,于大娘便让闺女用艾蒿煮水,每天给铁华擦一次身子。开初,铁华不好意思,于大娘火了:“想不到你还是老封建,咱们是谁跟谁呀!”   两个月过去了,毕铁华就要重返前线了,行前,他扑通跪在大娘脚下:“娘啊,俺再生的亲娘啊!走遍天涯海角俺也忘不了您……”   毕铁华走后,于大娘把慈母爱倾注到“地下托儿所”的孩子身上。经于大娘和乡亲们精心照料,孩子们的脸蛋儿都肉嘟嘟的,像贮满了汁的小香瓜儿。于大娘的儿媳于二嫂却因哺乳烈士的独苗孤灯,自己的两个孩子缺奶水先后夭亡……   一年年春草绿,一年年雁南飞……风雨把老屋剥蚀得越来越陈旧,岁月使于大娘越来越苍老。时间是无情的掠夺者,它既能掠去人们的青春年华,也能夺走人们的美好记忆。这座小院仿佛被历史淹没了,似乎昨天的一切都不曾在这里发生。于大娘和于二嫂秋风团扇,朝升暮合,青油孤灯,聊以卒岁……   1966年深冬的一天,从广州来的两位搞外调的同志闯进了这孤寂的小院,开口便问于大娘认识不认识毕铁华。于大娘干涸的眼里立刻露出一丝光亮:“怎么?他还活着?派你们来看俺?”   两位外调人员摆摆手,告诉于大娘:毕铁华是广州珠江海运局党委书记,现已被造反派隔离审查,造反派说他被日寇抓住后叛党投敌,而毕铁华却说你于大娘最了解这段历史……于大娘听罢,眼睛里的那丝光亮霎时黯淡了:毕铁华呀毕铁华,你走后,大娘念念叨叨,盼咱娘俩儿再见一次面,可你连个口信儿都不捎来。1954年俺托人找你帮俺解解那心中疙瘩,你连个音儿也不曾回,眼下你遇到难处,才又想起俺这孤老婆子……   见于大娘阴沉不语,外调人员说:“老大娘,毕铁华是黑是白,全仗您老作证了……”   一听这话,于大娘仿佛觉得亲生儿子正被刀剐凌迟:“那好,俺就拉拉那骨节事儿……”   老人动了感情,把毕铁华被捕、斗争、营救、养伤的过程讲得有根有蔓,还不时撩起衣襟擦着眼窝儿,外调人员边听边唏嘘嗟叹。他们记录下大娘的讲述,打开印盒让大娘摁个手印。大娘伸出那风干的手指,在打补丁的褂上蹭了蹭,然后在印泥盒里用劲一按,在外调材料上重重印下了自己的指纹。老人抬起头:“还往哪里摁,俺再摁!”   可敬的沂蒙母亲呵,你默默做着你认为应该做的一切,脑子里似乎从未转过“报答”的念头。这伟大的爱,来自母亲那崇高的天性,是山泉出自大山的自然涌流!   1982年春,满头银发的毕铁华涉过清清的汶河,踏上了通往东辛庄的小道。近乡情怯,心难自已,晋见娘亲,往事如烟……还是当年的汶河,还是当年的小路,只是路显得细了,河变得瘦了……一别40载,今日才来拜见老娘,他有着噬脐莫及之愧疚,也有着百口难辩之心酸……最难给老娘诉说的是,娘为党籍在1954年曾托人找他的那桩事儿……那时,他正遭人诬陷,也被开除党籍,一直审查到1956年,才得以解脱……可千难万难,还难过日寇摧残自己时那烧红的烙铁和刺刀?!……尽管当时自己说话不顶用,可总该写封信宽慰宽慰娘的心哪!可自己……咳,百身难赎的罪过呀!……毕铁华在百年老屋的院门前驻足:那东屋呢?那南屋呢?那探出墙头的一排香椿树呢?……他不敢再向前迈一步。良久,他才跨进院门,往昔那脚轻手健的亲娘在哪里啊?泪眼中他见一形槁容枯的老人,坐在门坎上择野菜,昔年那熟悉的圆脸盘已皱缩得只剩下个轮廓……毕铁华扑上去,扑通跪在地上:“娘——你不孝的儿……来看您啦!……”   “谁,你是……”于大娘愣住了。   于二嫂闻声从屋里走出来,惊愕地端详了一会儿:“你,你是毕铁华!”   “谁?铁华,铁华!”大娘伸出双手抖抖地欲接近毕铁华的脸庞,又止住了,“不像,不像……”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想抚摸铁华的肩头。   毕铁华赶忙解开衣扣,大娘掀开他的衣襟用手一摸,前胸后背全是伤疤:“是铁华,是铁华呀……”   “娘啊——”毕铁华长喊一声,一头扑在老人怀中,与老人紧紧抱在一起……   收住重逢的泪水,毕铁华走进老屋里,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炕上的破席遮不住坯块,一床破被团不成个儿,炕西侧是一架40年前的旧纺车,车上还挂着没有纺完的线穗子,锅台上一个泥盆里盛着几个菜团子……   招待毕铁华的饭是白面馍馍、菠菜熬豆腐,这在东辛庄是最奢侈的招待。豆腐是于大娘的孙子到集上用瓜干换的,面是村支书从各户家凑来的……   毕铁华回到县里,忙给大娘婆媳买来被褥、衣服,临走,又放下300元钱。打那,毕铁华年年都在农历五月初七于大娘生日这天从广州赶来给老人做寿。每次来,他总忘不了给老娘带一袋大米、一袋面粉、一桶花生油、一桶香油。他对老娘想的是那样周到细密:见娘行动不便,他买来了龙头拐杖;听说二嫂冬天给娘暖被窝,他买来一把铜烫壶……   1983年,东辛庄实行了责任制后,于大娘和乡亲们的日子日渐好转,百年老屋又充满了欢声笑语。于大娘德高功大,但如何优抚这样的革命老人,没有条条和杠杠。1984年沂南县委决定,破格每月给大娘补助20元。   1986年农历五月初七,是于大娘九秩晋八大寿。那天,这座农家院落里又溢满了当年的荣耀和欢乐:来自北京、上海、广州、济南的老将军、老书记、老顾问和地、县、乡三级政府的负责同志,一起举杯向沂蒙母亲祝寿。寿礼贺匾摆满了百年老屋,山东妇联的同志还给于大娘婆媳送来两架尼龙蚊帐,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   1989年1月3日,于大娘在101岁时,告别老屋,尽其天年。下葬这天,天气晴和,在这人瑞的坟头上空,有一片轻盈柔美的白云,由东向西,徐徐舒卷,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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