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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画廊

1989 年第 6 期 · 在国外 · 陈文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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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去南方?”   “我为什么不去?”   于是我像一朵云似的,飘到南方来。   佛格奈的小说给我一个模糊的印象:南方好像是没落了的世家。总是几根顶天的大柱,白色的楼,蓝色的池塘,绿色的林丛,与主人褪色的梦。   我在路上看到一些这样的宅第,并看不出没落的样子,南方人的面型也似乎安祥而宁静得多,但也看不出究竟有什么梦。   于是,像一朵云似的,我飘到密西西比河的曼城,飘到绿色如海的小的大学来。   校园的四周是油绿的大树,校园的中央是澄明的小池,池旁有一白色的圣母石雕,池里有个圣母的倒影。穿黑衫的修士们在草坪上静静地飘动,天上的白云在池中静静地悠游。   这是个学院呢,还是修道院?我正在一边问自己时,已经坐在校长的面前了。   我面前是一个红红的面庞,挂着寂寞的微笑:是一袭黑黑的衫影,挂着寂寞的白领。我在路上时即想出了第一个问他的问题,怎么知道我,聘我来教书;他已先我而说了。   “去年在此是一位杜博士,我们很喜欢他。他走了,所以请你来。”   “他不喜欢此地吗?”   “他也喜欢此地,但他走的原因是因为这里寂寞。”校长低下了头。   “寂寞!”我心里想,“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地方不寂寞呢!”   校长已为我找好了房子,一位修士陪着我走了十分钟路,走到另一片绿丛,有一石头垒起的小楼,猛看去,像一白色的船在绿海蓝天之间缓缓前行。   一位老太太静静地开了门,带我们走到我的住室。   我的房子很像一个花坞,因为墙纸是浅浅的花朵,而窗外却是油绿的树叶,在白天,偶尔有阳光经叶隙穿入,是金色的。在夜晚,偶尔有月光经叶隙泄入,是银色的。使人感觉如在林下小憩,时而闻到扑鼻的花香。至于那白色的窗纱,被风吹拂时,更像穿林的薄雾。   我爱这个小屋。   搬进的当晚,我已经知道了老太太的三代,第二天她又为我温习一次,在一阵苍凉的笑声后,我总是听到她不改一字也这样说。   “我大女儿嫁给第一银行的总裁,我二女儿嫁给皮货公司的总经理,我缺少第三个女儿,不然,我一定有个女婿是美国的总统了。   “我的丈夫是曼城有名的医生,五年前他死了。我不想卖我这四十年的房子。等我去了以后,给我儿子,把他的诊所搬到这个房里来。这儿不是很像个疗养院吗?   我不论你当什么教授,也称呼你孩子,我是老祖母了。你祖母有我大吗?我已七十八岁了。”   每天我回来,她向我背一遍身世,但半月来,我既未见过她的女儿,更未见过她的儿子,只是礼拜天,似乎有一个小孩来接她去教堂。   每天早晨,我只听到她在厨房的弄盆碗声,每天下午我回来,她总是在她屋里大嚷一阵。   “我的孩子,桌上有你三封信,三封啊!”   我一边拆信,一边上楼,一边心酸,我每天可以接到一信,而我们的房东老太太正像每个老年人一样,在每一年盼望着有一天儿子的圣诞卡可以和雪花一起飞到房里来。一年只这么一次。而有时万片鹅毛似的雪花,却竟连一个硬些的卡片也没有。   这样大的一所房子,楼下是钢琴、电视、宫灯、壁炉、雕花的大收音机,厚绒沙发,沉重的桌椅,点缀得典雅而大方,每一件东西全在诉说它们的过去的光荣与而今的萧瑟。   而楼上,这六七间大房,出出进进的却只有两个生物,老太太与我。   夜很深了,老太太还有时敲敲我的门:“孩子,夜里凉,不要冻着。”我有时也去敲敲她的门,道声晚安,我并不怕她寂寞,我实在怕她死在屋里,而无人知。   如此老太太每天回忆一遍她的过去,我复习一遍她的过去。   其实这个房子与它的主人的昔日,不必由老太太每天诉说,由房内的每件事物,都可以看出一个故事来。   多少年前,一定是一年轻的医生,带着一美丽的爱人,风尘仆仆的看过很多地方,忽然发现,这绿色的山坡,碧色的丛林,幽美诱人。   于是,买地、雇工、砍树、奠基,把他们梦寐了多年的云朵里的小屋,在褐色的地球上建立起来。   这片森林,自是不再寂寞了。以后除了春天的鸟声与秋天的蝉声,还有女人的语声与孩子的笑声;除了绿色的叶子,还有花色的衣裳了。   红木的大床,可以说明这对情侣的爱与眠;灰色的壁炉,可以说明他们的谈与笑;钢琴是女儿上学时才抬进来的;灯笼是给儿子过生日才买来的;为庆祝他们的银婚,开了特别大的晚会,也同时抬来这厚绒的沙发;为庆祝他们的金婚,人家送来这巨幅的油画,挂在墙上;为庆祝他们的钻石婚,才点缀上这雕花盒的收音机。   以后女儿像蝴蝶一样的飞去了。儿子又像小兔似的跑走了。燕子来了去了,叶子绿了红了。时光带走了逝者如斯的河水,也带走了沉疴不起的丈夫。   在镜光中,她很清楚地看到如雾的金发,渐渐变成了银色的了。如苹果似的面庞,渐渐变成不敢一视了。从楼梯上跑下的孩子,是叫妈咪,从门外走来的孩子叫起祖母来了。而逐渐,孩子的语声也消失了。   这是最幸福的人的一生,然而我却从她每条苍老的笑纹里看出人类整个的历史,地球上整个的故事来。   这个故事只能告诉我们无边的寂寞。人们似乎赢得了一切,又似乎一无所有。草丛间的幼虫不断的涌到,废墟上的花朵不断的浮现,楼上孩子的哭声,一个跟着一个的到来,然而征不服这永世的寂寞。   人生中,即使是最得意的人们,有过英雄的叱咤,有过成功的殊荣,有过酒的醇香,有过色的甘美,而全像瞬时的烛光,摇曳在子夜的西风中,最终埋没在无垠的黑暗里。   一位哲人说的好,人类的声音是死板的铃声,而人间的面孔是书廊的肖像。每一个人,无例外的,在铃声中飘来,又在画廊中飘去。   我看不出有谁比这位老太太再幸福,但我也看不出有谁比这位老太太再寂寞。   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戏台,同样的演员,同样的观众,人类的滑稽戏在不惮其烦地一演再演。且听:   “你永远爱我吗?”男的问。   “永远。”女的答。   但请问什么叫永远?   不仅戏中充满了这些不具意义的句子,而且有些不知所云的句子,用黑字印在白纸上。   东方的纸上说:古有三不朽。   西方的纸上说:不朽的杰作。   但请问。什么是不朽?   永远不朽的,只有风声、水声,与无涯的寂寞而已。   “你不要着凉。”老太太又敲我门了。   “谢谢你,我还没有睡,今夜我想多看些书。”   我翻开吴雨夫的《无家可回》,翻书面的声音,在这样静夜,清脆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   一九五七年十月一日于曼城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静静伸出你的手 1989 9 青年一代 许肃
令人叹服的《时代周刊》 1989 9 在国外 徐幼华
我干偷拍这一行 1989 9 在国外 毛罗
牧羊犬的风波 1989 9 在国外 曹宏杰
毛泽东看《白蛇传》 1989 9 人物 权延赤
朱德和彭德怀 1989 9 人物 权巴金
专一与永久 1989 9 杂谈随感 草雪
读书十二快事 1989 9 杂谈随感 褚永敖
我不要介入你的美丽 1989 9 杂谈随感 邓皓
幸福的真正涵义 1989 9 杂谈随感 艾叶
一个经常赚的人 1989 9 杂谈随感 徐斌
独白 1989 9 文苑 席慕蓉
童诗二首 1989 9 文苑 坂诘由纪子
童诗两首 1989 9 文苑 坂房枝
霞 1989 9 文苑 冰心
母亲的复活节礼帽 1989 9 文苑 约瑟夫·蒙宁格
心的挣扎 1989 9 文苑 隐地
魂 1989 9 文苑 马光复
雨天的魅力 1989 9 文苑 蓉子
悄悄走出“一般化” 1989 10 意林 陈漫雪
得体的安慰话 1989 10 意林 桑蒂·豪威兹
做人得洒脱些 1989 10 意林 宋晓琪
勿需多讲 1989 10 意林 亦然
要帮助,不要教训 1989 10 意林 爱丽丝·米乐·达文斯
意外的结论 1989 10 幽默小品
害羞的损失 1989 10 幽默小品
笑话 1989 10 幽默小品
裸体 1989 10 幽默小品
面试 1989 10 幽默小品
争吵有因 1989 10 幽默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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