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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礼

1992 年第 12 期 · 点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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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陌路人送给父亲一双鞋,父亲从此放弃了继续流浪的生活,我也收到父亲的一份——   “你父亲给你来信了。”好朋友枝子手里拿着个信封,那信封亮亮的,有点像糖果纸。我点点头,并没有伸手去接它。“那你一会儿再看吧。”   我是大学毕业后从美国来日本旅游的,旅费是父亲给的。离家时父亲一再叮嘱我一定要回美国去工作。可是两个月后,我写信告诉父亲我想留在日本教英语。父亲看了这信肯定会不好受的,我忐忑地盼着他的回音。   此时,我坐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不禁也想起父亲青年时代的传奇式的经历。三十年代的美国正处于经济萧条时期,父亲那时是个流浪汉,跟我现在一样有流浪癖。如果我的血管里流着不安分的血液,那肯定是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   我又想起了让父亲放弃流浪生活的那样东西——那是父亲从一个陌路人那儿得到的一双鞋子。这双鞋子的故事,我听父亲讲过一遍又一遍,我几乎能把它背下来。   父亲那时才二十岁,坐一辆货运列车东行。车厢里其他乘客散乱地靠墙坐着,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静静地看着窗外,看上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其实,他们除了知道车是由西往东开外,心中一片茫然。   在纽约,年轻人找工作并不难,但父亲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纽约,离开了家。   那时纽约有许多像我祖父一样的俄国移民,这些人成天以谈论过去,谈论他们的祖国来打发时间。祖父在俄国时是工程师,会四国语言,到美国后,他只能当个油漆匠。他的朋友中有的以前是伯爵现在却成了服务员,有的以前是上尉现在当了门卫。他们常不厌其烦地谈起他们曾经统领的军队,谈起几十年前参加的盛大宴会。他们活在过去的影子里。   父亲听烦了祖父辈们乏味的故事,厌倦了家中单调的生活,甚至为祖父辈们的胸无大志感到羞耻。而他自己当时却是年轻气盛、野心勃勃。他想建桥,想横渡太平洋,想去加利福尼亚堂堂正正地做个城市人。可在纽约,人们却理所当然地只把他看作一个漆房子的俄国移民的儿子。他对此极不服气,于是父亲发誓离开纽约,不干出点大事决不回家。   太阳下山的时候,货车缓缓驶进了洛基山。一阵寒气入车厢,父亲裹了裹身上的破大衣,两眼盯着脚上的鞋子。那鞋是棕色的硬皮子做的,鞋带系在脚踝以上。这鞋曾伴他放过牛,伐过木,网过鱼。可是现在,这鞋底已纸一样薄,鞋底与鞋帮分了家,鞋破了,他的梦也破了。   这时,另一个流浪汉走过来跟父亲搭讪:“前面这个小城里有个地窖,咱们可以进去过夜。”父亲点点头,跟着其他人跳下车。在雪地里,他的袜子全湿了,脚趾很快就麻木了。一轮明月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流浪汉们踏着月光挤进地窖里。   父亲卷缩在地窖的一角,脚太冷,根本没法入睡,他试着用手搓搓脚趾,可怎么也搓不热。“怎么啦?”旁边有人轻声地问。父亲转头看了看,说话的是个近三十岁的瘦子。“我的脚践冻僵了。”父亲指了指鞋子,生硬地答道,“鞋漏了。”父亲没有心思跟这个陌生人聊天。经过一年多的流浪,父亲再也不信任别人了。老板们言而无信,克扣工钱,流浪汉们为了几文钱或一件衬衫争吵打架之事,父亲已见得太多了。   “我叫厄尔。”陌生人说道,“来自堪萨斯州的威治塔城。”他边说话边伸出瘦长的右手。“我叫索尔,从纽约来。”父亲迟疑地伸出右手去握厄尔的手。接着厄尔就跟父亲谈起他的生活。厄尔家祖祖辈辈都是以种麦子为生的农民。小镇单调的生活让他烦躁异常,他觉得生活不应该只限于日落百息,日出而作,到了年龄就娶个从小到大天天见面的姑娘为妻,周末去教堂进晚餐等等毫无变化的重复。厄尔说话的时候父亲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搭上了去堪萨斯的火车。不久,他们穿过了高山区进入了大草原。天气越来越冷,父亲实在受不了便使劲跺脚。“脚很冷吗?”厄尔关心地问道。“没什么。”父亲简洁地回答。因为他深知,不能在别人面前显示你的懦弱或胆小,否则别人会利用你的弱点。   “你有家吗?”   父亲点点头,很奇怪厄尔怎么问这个问题“有,家里有一个姐姐,父亲,还有几个叔叔。”父亲答道,“人不算多。”   “家就是家,”厄尔说道,“以前我以为离开了农场,以前的种田娃厄尔也就不复存在了。可我错了,我还是以前的厄尔,他在这儿。”他指心口,“一路上我经历的太多,最后明白威治塔才是种田人厄尔的根。”   “可是我不是农场来的。”父亲耸耸肩。   “你可以跟我回我家,索尔,我姐姐的烹调手艺棒极了。”   “谢谢,”父亲回道,“你可以回家,可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厄尔问道。   父亲低着头看着身上的旧夹克和脚上的破鞋子,一个曾发誓不发达决不回家的人怎么能这般狼狈地回家呢。“因为我离开纽约为的是出人头地,不达目的我无颜回家。”父亲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窗外,天上星星寥寥,漆黑一片。自小就习惯城市雪亮路灯的父亲很少见到如此的黑暗,不免黯然神伤,自个儿咕哝:“等我弄到点钱有了双好鞋我就回家。”过了片刻,父亲突然感觉到有样东西重重地打在他的脚后跟上,他看见厄尔一只鞋躺在他脚旁边,那鞋底很厚。   “穿上试试。”厄尔说。   “干吗?”   “你刚才不是说等你有鞋就回家吗?我这鞋虽不新,但还没洞眼。”厄尔没等父亲开口又说,“穿上吧,至少现在可以保暖。”   父亲把冰冷的脚伸进厄尔的鞋里,鞋子竟非常合适。   “我不能要。”父亲说。   “你先穿会儿,我要穿时就跟你要。”厄尔边说边扔过另一只鞋。父亲穿上鞋,系好鞋带,立刻觉出脚趾暖过来了。父亲已经有好久不知暖和的滋味了,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父亲进入了梦乡。   父亲一直睡到第二天黄昏才醒来,这时他发现厄尔已不在车厢里。父亲赶紧问其他人,“那个高个子吗,他在威治塔跳下车了。”有人答道。“但他的鞋还在我这儿。”“他说他从未去过纽约,他希望他的鞋去趟纽约。”父亲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他似乎从没见过哪个穷人能这样慷慨地把自己的鞋送给别人。可是父亲马上想起他在纽约的邻居们,房东斯陀太太照顾生病的邻人,罗伊太太给失业者送吃的等等。他们不是和厄尔一样有牺牲精神吗?其实,他们也知道给予别人并不是因为自己富有而是因为人们需要。   父亲看着窗外堪萨斯州的稻田,猛然意识到厄尔给他的不仅仅是一双鞋,而是一种信任,父亲又找到了对他人的信任。   那天下午父亲搭上了开往纽约的货车。父亲到家时,一向感情不外露的祖父激动地拥抱了父亲。晚上,父亲谈起他的经历,他看出祖父脸上泛着红光,显然老人盼儿子盼了好久。   我拿过桌上的信,打开了信封。父亲在信中没有谈他的看法,而是写了一些家里的琐事,母亲新买的窗帘,狗生病了他带去看兽医等。在信末,父亲写道:亲爱的孩子,如果你自己心里乐意就呆在日本吧。我只希望你幸福。但你得知道不管路有多远,多艰难,你总是可以回家的。   父亲的几句话,犹如一件珍贵的礼物,给我带来了遥远的问候,如同厄尔给他的鞋一样令人珍视。   事情并不像我计划的那样顺当,在日本我并不如意。我回家了,并非作为一个小孩遵从父命而回,而是作为一个成人,为了远方的期待,为了我那颗漂泊的心的归宿。同时,也因为接受了曾经是流浪汉的父亲所馈赠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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