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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黑衣服的女人

1993 年第 1 期 · 文苑 · 阿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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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章我保留了近半个世纪。数十年来,我每一次重读此文,都感到十分激动,好像灵魂洗了一次澡,使人获得对人生、对社会的新认识,也获得了面对人生和困难的勇气。   福建省永定县台边新村 涂祥生   将近中午时分,我们一行7人,来到十望岭上。岭这边是这一县,那边是另一县;单凭这点,人们就可以想象这岭不算低。这实在说得上是一条大岭,它是由十个山坡组成的,每个山坡与山坡之间是一个转弯,过岭的人每转一个弯总要瞩目远望一下,这样一共要望十望。   我们休息在十望岭上的一个亭子里。轰!轰!炮声不时震动着山冈,那是日本鬼子在和我们“亲善”。我坐在石条凳上,背倚着亭子的石壁;我仿佛觉得坐着的不是我自己,而仅是一堆与我无关的枯骨斜靠在石凳上面。   好疲倦哇!   “再走!”有人这样提议。   “走!”有人也这样附和。   “再走”当然是一个很堂皇的理由,但是还有一个潜在的理由,大家全没有提:实在受不了亭子角上那副零食担的诱惑。纵然只有那么平常的几包酥糖和几个麻饼,但是对我们的诱惑力是多么大呀!有好几次,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汇集在那副零食担上,接着很快的又各自默默移开。家乡已经沧陷,敌人在后面追击,我们已开始在流浪途上,身边仅有的一点钱,无论如何不能花在买零食上啊!   我的唾液情不自禁地涌上来,在口腔里打转。为了摆脱这种诱惑,我们要走了。   临走之前,我又喝下了两竹管施茶。这样我的肚子里总算也装了一点东西。当我离开亭子的时候,我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响。   饥饿纠缠着我。   盛夏中午的阳光像火焰,毫不留情地射在我们头上、身上,使我们热得发痛。野草的气味被阳光蒸发着,那么强烈的往我们的鼻孔里送。一点风都没有,树叶子静止得仿佛不可能做任何摇动。蝉声快要把寂寞凝结成为固体了。肩上的东西有意和我们为难,使劲地往下沉。啊,一条“五步蛇”迅捷地从我脚前跑过,钻到路旁的草丛中去了。它给我们的惊愕叫我们暂时忘记了疲倦和饥饿。另一方面,由于它红黄相间的颜色,使我们觉得浑身像有火在燃烧。   又转了一个弯。看哪,那面是一个高大的山壁,可望而不可及,虽然毫不阻拦我们的去路,但是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压下来,我疑心自己的头颅已碎成了粉末!在疲倦和饥饿当中,苍劲的山景对人们是一种威胁。   有块光滑的石头蹲伏在路边,这可以当凳坐,一个同伴坐了上去。   “啊!烫得无法坐!”   “还是走吧。”   也只有走的一法。   走……   我们来到了十望岭下。岭下有一个小村庄。这小村庄令我们雀跃;休息与午餐是我们最需要的。小村的狗向我们狂吠,露出雪白的獠牙,两眼放着绿色的光。鸡,慌得把翅膀尽量往下伸,咯咯地叫着逃进各自主人的大门去了。我们难道是可怕的吗?   “请借一借厨灶,给我们烧一烧。”整个小村反正对我们是完全陌生的,我们就不加任何选择,开始向人们请求。   没等我们说出“我们会付给你们柴火钱”,那个门就关上了。   没有办法,只得去请求第二家:“请帮忙……”   听话的人大概心里早就知道我们要他帮什么忙,门又关上了。   有的甚至只要一看见我们走近,还没等我们开口,就关上了门。   我们真是这样惹人讨厌吗?这不止一次的拒绝,看似十分平淡,对我们的打击却是无法估计的。疲倦、饥饿和失望,使我们深深陷在了苦痛当中。   我们准备再向前走,到前面的村庄去碰碰运气。   当我们就要步出这个小村庄时,看到村子两边只有三四户人家。有一家门口立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可我们对这个村庄已经失望。   “这个家伙,也要关门了吧?”我在心里骂。   天下常有这种稀罕的遭遇:那些从心里拒绝我们的,正是我们努力去请求的对象;而那些有意要招待我们的,却落在我们的注意之外。   我们已经走过她的身边。我们怎么能够想到呢,我们正在经历这种遭遇?   幸亏一个同伴在这方面不完全死心,他提议道:   “我们再回去试试。”   有人先后发表意见:   “去求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说不定她肯帮忙。”   “反正倒霉不拣日子!”   我们一齐回过头去。只见她把右手横遮在眉毛上,犹如军帽的帽舌,用来减少户外阳光的刺激,她也在朝我们这边张望。   于是我们都走了过去。当我们说完我们的来意并恳求她帮忙时,我们已经随着她的指引,走进她的家里来了。她立刻就去量米。我们意识到这米是为我们量的,我们就异口同声地说:   “米,我们自己有!”   客气当中满含着骄傲。   “等一会儿再结算。”她说道。然而这句话熄灭了我们的全部气焰。   米由一个小女孩拿到隔壁厨房里去烧饭了。她自己则坐下来跟我们聊天。谈着谈着,我的夜盲症此时被大家作为最方便的笑料:   “月亮光亮得像白日,他却一脚跨到了路旁的深沟里……”   “大家都转弯了,他一个人还朝前走,石头一绊,跌了跤,幸亏没有头破血流……”   “这只要多吃猪肝就会好。”说着她跑到厨房里去了。烧饭的柴火爆裂得“噼噼啪啪”作响,我们听不清楚她跟小女孩说了些什么话,只发觉小女孩擦过我们的身边,跑了出去。等小女孩手中托着两片南瓜叶子(两片叶子之间无疑藏有东西)回到厨房之后,她自己才又出来陪我们聊天。   这一顿午饭吃得比什么都香。菜碗摆满了一桌面。固然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菜,但我们是太满意了。这午餐给了我们一种力量,属于物质,同时也属于精神,我们霎时有了踏遍千山万水的勇气,什么都不能使我们感到可怕了。   现在应该到了“结算”的时候,首先第一件,当然是:米。她曾经说过的。想不到这时她竟不承认自己的诺言,硬不要我们还,并且万分恳切地解释:“你们身边的米为数有限,这样也许可以多……”她没有再往下说。   其实也何必再往下说呢?平日我们谈话多数为的是避免无言的难堪,是敷衍,也是应酬;仔细归纳起来,真正属于非说不可的话,每天没有几句。有时候竟是那么玄妙,一句话当中最最重要的几个字还没有讲出来,然而大家都懂得了这话的全部意义。于是,说话的也就认为已经达到说话的目的而不说下去了。   既然她本来说过“等一会儿再结算”的米,现存都拒绝归回了,那么我们还好意思算菜钱给她吗?算还菜钱给她是不是等于亵渎她对于我们的盛情?如果不亵渎她,我们装聋作傻,难道是好意思的吗?我这样想。   “那么,我们应付的菜钱你不能再客气了。”同伴当中有人提出这个来了。   “说老实话,我有两个孩子也在外面像你们这样走,走;我猜想他们一定常常在受萍水相逢的人们的接待,”她对于流浪在外的儿子们的关怀口吻,保证她所说的全是真话,她又说下去了,“那么,我就不能招待别人吗?”   时光在空白中过去好一会儿,显然她在思虑一个相当难深的道理:“我如果收下了你们身边的钱,不就等于人们也在收着他们两个的钱吗?”   当时我们在场的每个人的一片心帆,全被这阵严肃的、崇高的、和美的风吹得满满的。唉,不必再假客气了,再假客气无异显出了我们的虚伪和卑贱。   一齐向她告辞,我们准备继续赶路。   没料到就在这将要离别的一瞬间,她忽然递给我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我立刻明白了里面是什么东西,那是:刚才是生的,现在变成了熟的;刚才是整个的,现在切成了片;刚才的南瓜叶,现在换成了油纸!——那是猪肝!   人永远是感情的动物人。心永远是脆弱的。经不起打击,也受不了过分的温暖。仇恨能使世人铭心刻骨,恩惠也会教人魂牵梦萦。   一想起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我无时不感到一种最柔情的痛苦。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好人难做 1993 7 幽默小品 林小龙
常日琐思 1993 7 点滴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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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幽默 1993 7 点滴 司马丁
成功的关键 1993 7 青年一代 苏桑尼·查金
人生杂记 1993 7 杂谈随感 龚宇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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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惧美丽 1993 7 人生之旅 张丽君
难忘的体罚 1993 7 人生之旅 兰妮·麦克穆林
婚姻鞋 1993 7 杂谈随感 毕淑敏
寄贺年卡的人 1993 7 婚姻家庭 李致祥
寒夜天籁 1993 7 点滴 张逸
男士风采 1993 7 社会之窗 姜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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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鸡生蛋 1993 7 点滴
韦勒原则 1993 7 人生之旅 庄 辰
限定销售 1993 7 人生之旅 马泽
丘吉尔夫人 赴苏记 1993 7 人物 朱磊 朱湄
巴黎的宽容和习惯 1993 7 人物 白桦
情系“蓝草莓” 1993 7 人生之旅 玛丽莲·凰里巴斯
丁聪访谈录 1993 7 人物 权海帆 杨乐生
赫鲁晓夫和《裸女》 1993 7 人物 红帆
果戈里巧改剧本 1993 7 人物
精明的巴尔扎克 1993 7 人物
鲁迅的一次“高招” 1993 7 人物 郭心立
“永世不得录用” 1993 7 人物 江锡钰
小提琴的力量 1993 7 人物
自由是感觉不到的 1993 3 文苑 柯云路
送给哈里斯太太的鲜花 1993 3 文苑 保罗·加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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