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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自己的梦——顾城和诗

1993 年第 9 期 · 人物 · 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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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爸爸,我又想出来一首诗……”8岁的儿子顾城,每天从西直门小学放学回家,就沿着曲曲折折的楼梯、长长的甬道奔跑着,推开房门扑到我的面前。小小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大喘着气把他的诗背给我听——是塔松和雨珠的故事;是云朵和土地的对话;是瓢虫和蚂蚁的私语……   我凝视着他那深藏梦幻的瞳仁,时惊时喜时忧——8岁的瞳仁中也有忧患吗?是小白兔似的忧愁,还是小花猫似的忧虑?……他背诵完他的“诗”,也常常凝视。凝视在雨云下忙于搬家的蚂蚁;在护城河里游动的蝌蚪和鱼苗;在屋檐下筑窝的燕子……他不太看人——人似乎是最令人生畏的动物。“文革”初期,有人在我们楼窗下马路对面的墙上,刷了条大标语,不知是贴反了,还是贴错了,马上被众多的路人围拢来,死死地缠住,揪住,按下头,用脚踢……顾城起初是从窗扇的缝隙向外看,后来他恐惧了,脸色惨白,再不向窗外多看一眼。他越来越想躲开人,躲开眼睛,躲开喧嚣的激越的声音,只想去那没人只有天籁的世界。   有这样的世界吗?当一辆破旧的卡车把我们抄家后的残破家具,连人一同载走的时候,在12岁的小顾城眼里,流露着迷惘也流露着喜悦——我们全家是不是正在迁移,迁移到没有人的世界?!渤海荒滩上栖落着大群大群水鸟,翅膀时时拍击那像泥捏似的村落——连村落里的人也像是泥捏出来的,说着我们听不太懂的话,穿着比泥土的颜色更深的衣衫。很少人来接近我们,我们也不去主动接近人。   我被分配去养猪。我每天和儿子一起拌猪饲料,烧猪食。那土灶的柴火烧红不透明的早晨,映着我们灰暗的脸。儿子借着灶口闪烁不定的火花,翻看着一本破残的唐诗,他抬起有星云流动的大眼睛说:“爸爸,我和你对诗好吗?你有首诗叫《黄浦江畔》,我想对首《渤海滩头》;你昨天写一首叫《沼泽里的鱼》,我想对首《中枪弹的雁》……”我深深感动:世界上已经没人再读我的诗了,而他却记得。于是,父子俩真地对起诗来。……把每首即兴写的诗,都丢进火里。儿子低声说:“火焰是我们诗歌唯一的读者。”   喂猪是我们父子流放生涯中最大的乐趣。在没有散尽的寒雾中,把一大桶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猪食,倒进猪圈,倒进猪槽,看着那些饥饿得要发疯的猪来争食,实在太激奋了。儿子给每头猪取了个名字:“老病号”、“老祖宗”、“八百罗汉”、“饿死鬼”……真的,由于缺粮缺饲料,每头猪都饿得脊骨突露,嘴尖毛长;有时竟相互撕咬,你噬它的耳朵,它啃你的尾巴……   饲料危机是最大的经济危机,我们只有打开猪圈去放牧。几十头毛色不同、性格各异的猪,在海滩边,在潍河旁,咕咕哝哝、呼哧呼哧地咀嚼着野草和没有挖尽的红薯根、萝卜叶……中午,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温暖,我和儿子就跳进这即将入海的水流里,尽情浸没和扑腾……没有人,只有云和鸟和太阳,还有远远的草地上正在觅食的猪。草有些绿了,更绿了——盛夏来到。赤裸裸,水淋淋的儿子伏在沙滩上晒暖。他的手指却伸进砂砾中写诗:“太阳烘烤着地球,像烘烤着一块面包……”   是的,我们是多么需要一块面包   !几年后,我们被允许回城,回北京——由于林彪在温都尔汗的荒野上爆炸,我们这些被迫害者就有了点儿希望。车轮又把我们全家带回旋转着许多车轮的社会。此时,和猪和海洋、天空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儿子,已长成真正的英俊少年。他从寂寥而壮阔的生活中,带回几盒在草棵中采集的昆虫标本和两册自写自编的诗集:一册自由体,名《无名的小花》,一册格律体,名《白云梦》。随后,生活就给他上紧了发条。他比时钟更紧张,更匆忙。他去街道服务所里干活,掏阴沟、爬到楼顶去刮顶棚铁锈、筛石灰、拉大锯、创树根、油漆家具、在高温熔炉旁拌糖浆……他狂热地劳动着,好像真成了枚万能螺丝钉。   一个生日又一个生日,都在恼人的轰响声中过去……他开始看书。正好,我们当年被抄走的书籍,零零散散地发还一点,不到三十分之一吧,但总算有点书了。顾城的狂热于是转了方向,没日没夜地沉浸在越堆越高的书中。他把过去细看过的两大本《辞海》重新扫瞄;他读所有的诗歌、小说、哲学、科学、政治经济学……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像复印机似的,常常一个通宵就能翻完厚厚的一叠。我不相信。我推醒在晨光中熟睡的顾城:“你真的全看完了?!”“嗯嗯”,儿子睡意惺忪,睡眼朦胧:“全看完了,昨夜,这《悲惨世界》……”我更难相信。我随便翻开雨果写的一个章节:“你说说,‘往往寄托就是断送’这写的是什么?”“哦,这是写小珂赛特被他可怜的妈妈芳丁寄养在坏蛋家之后……”“呵,一点不错,果真一点不错。”我又翻开另一本书……   顾城白天朦朦胧胧,夜晚却精神特大。他室内的灯光几乎是彻夜不熄的。梦幻,分不清月光和阳光,时时在伴随着他,萦绕着他。白昼午睡和黎明欲来没来时,是他写诗的最好时刻。儿子写诗似乎很少伏在桌案上,而是在枕边放个小本、放支圆珠笔,迷迷蒙蒙中幻化出来飞舞出来的形影、景象、演绎、思绪……组合成一个个词汇、一个个语句,他的手便摸着笔,摸着黑(写时常常是不睁眼的)涂记下来。有时,摸到笔摸不到小本本,他就把句子勾划到枕边的墙壁上——他睡的墙头总是涂满了诗,还有许多用漫画笔法画的小人小狗小猪……他那后来传诵一时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就是在这样的迷蒙中,幻化中,受积聚到一定程度的灵感的迸发冲击,涂写到墙上去的——犹如云层激发出雷电……   顾城开始了他的投稿生涯。在这方面他好像也有点朦胧。他并不研究每个刊物的用稿标准,只是把那些大大小小刊物的名字事先写好信封,一大叠,用的时候,就把诗稿自上而下顺序一装,碰到谁就是谁,从《人民文学》到县办刊物,一律平等。   我们家的门常被敲响了,一些青年带来了他们的争论。顾城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们讨论他的《远和近》《弧线》等等;最后实在应接不暇,便写文给报刊集中解说。那个时候,“朦胧”是让人难解又兴奋的事,我们家也常常争论探讨。奇怪的是,我那不朦胧的诗却从来不引起争论,又总是在报刊较为舒适的位置上安憩。   关于顾城诗的争论时起时伏,最后渐渐平息下来。顾城在南方过了一年,接着结婚,然后回北京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他星醒来便去种丝瓜、扁豆,有时去讲课。他越来越能讲,也越来越沉默。有一次,我俩应邀去周口店讲课,我讲了过去 的事,他也讲过去的事。我讲的是战争、烽火,布满尸体的山谷、哭泣孩子;他讲的却是文化大革命,那寂寞危险的日子、他所爱的鸟、他所梦想的人和他的昆虫故事……   他好像看着远处讲话,说他要在山上筑一座小城,安一门金属的大炮,养一些兔子,“我是一个王子/心是我的王国……”“蓝海洋在四周微笑/欣赏着暴雨的舞蹈……”所有听的人都很安静,好像被他带进了一个童话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向前走着,好像在继续他儿时未完成的游戏……   后来他真的走了。1987年去德国参加明斯特国际诗歌节,又去了英国、法国、美国、瑞典……走进一个个诗歌的盛会,推开一所所大学的门扇(我怎么也不明白,他这个小学生是怎么变成一个大学研究员的)。他在那些国家的课堂里,讲台上,依旧穿着浅灰色的中山服,眼睛向远处看着。他讲中国的古老的寓言和最新的诗,直到现在……   顾城从诞生、学语、到如今,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梦:有时是远古的神明,有时是黎明鸟的叫声。从他的诗里,我依旧可以听到他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脚步声,他推开门,他推开门,推开一重重的厚重的门……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婴儿可以“种”出来 1993 10 点滴 子豪
我与地坛 1993 10 人生之旅 史铁生
官场百态 1993 10 幽默小品 郭宪曾
五彩斑斓的球迷世界 1993 10 体育之窗 葛爱平
中国足球专辑 1993 10 体育之窗
忘不了!那双碧蓝眼睛 1993 10 意林 时永梅
反问 1993 10 点滴
儿童的天堂 1993 10 婚姻家庭 王周生
让日子发亮 1993 10 意林 吴秀丽
你是什么人 1993 10 意林 斯蒂芬·R·柯维
夜行者梦语 1993 10 文苑 韩少功
“边缘人”在行动 1993 10 社会之窗 余炜
宽松的婚烟 1993 10 意林 周国平
帕瓦声蒂练声 1993 10 点滴
好想告诉你 1993 10 婚姻家庭 吴娟瑜
卷首语,风花 1993 9 婚姻家庭 陈丹燕
魔术师的报复 1993 9 文苑 斯·巴·利科克
船 1993 9 点滴 张烨
白日梦 1993 9 文苑 罗塞蒂
掌上的心 1993 9 文苑 雷抒雁
我们 1993 9 文苑 宗白华
曾经沧海 1993 9 人生之旅 陈燕妮
人之随笔 1993 9 杂谈随感 肖复兴
办公室流行症候群 1993 9 意林 戎文禾
合唱趣闻 1993 9 生活之友 陈章文
平淡 1993 9 人物 琼林~7@中国
我爱天安门 1993 9 人物 师晖
马路莫逆 1993 9 人物 木 木
美国人的真心话 1993 9 点滴
美国的可耻诺贝尔奖 1993 9 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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