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喜悦
1989 年第 7 期
· 人生之旅
· 刘西鸿
我16岁时，无论如何想像不出10年后我会长成什么样子。或者剪一个男式短发？或者盘一只爱司髻？但肯定到那时有一两小小的孩子围着我，叫：“妈妈。”
可是我26岁时进了学校。
每天第4节课的时候，我到教学楼后老太太的酸奶档喝两瓶酸牛奶。
递上钱，先站着喝一瓶。然后才能腾出手拿第二瓶走。
站着喝的时候，卖酸奶的老太太就与我寒暄两句：
“哪个系的？”
“中文。”
以后的日子站着喝酸奶时，老太太只是问一句：“下班啦？”
我一直以为自己还像个学生。
如果老太太问的是“下课啦？”我不会想那么多。“下课啦？”这句话没有什么界限，对老师对学生都可以用。可是她问我“下班啦？”，却大大地挫伤了我的积极性。不知她把我划到了打字员、收发员、图书管理员哪一档。总之，她是干干脆脆地把我划了出去。
总之人家不认为我像个学生。
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像个学生呢。
即便我改穿绑带球鞋、背帆布书包、剪一个童化头人家也不认为我就是个读书的学生。
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星期天，我坐轮渡过江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床大棉絮，夹着它匆匆穿过横街赶返校的末班公共汽车。
前面也有一个卖酸牛奶的老太太。她原本正在那里收拾脚边几只空瓶子，见我走过，她就几步跨出来，招呼我：
“小姑娘！”
我疑疑惑惑立住脚，左看右看，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老太太已来到我跟前，翻弄着我怀里的棉絮，侧着脑袋看来看去：“这是在哪里买的？5斤还是7斤？质量蛮不错！”
我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我没有叫什么吧？现在的棉絮都太单薄，7斤以上的早就没有上市了，全是3斤4斤的。是在哪一家买的啊？”
我指给她看：“就在那一家。”
“谢谢你，小姑娘。”老太太笑笑，拍着双手回酸奶档子去了。
我没有听错。她是叫我小姑娘。
哦，小姑娘！
我激动起来，迈开双腿几步跃上人行道，掏钱买了老太太的两瓶酸奶，立一旁啜着，笑嘻嘻地装出一副小姑娘的模样，和老太太聊天。
又有几个人过来买老太太的酸奶，递过钱边吸边走，边走边与同伴说：“现在的酸奶开始稠一点了。”
老太太冲人家说：“现在的还不够稠，迟一点吧！小姑娘！一入秋，酸牛奶简直像雪糕一样呢，要用勺子吃！”
那几个人没有应老太太的话。那几个人的年龄明显超过30岁。
这个卖酸牛奶的老太太，只不过是一个铙舌的开心的老太太罢了。
她并没有把我看得比别人更年轻，并不是知道我好希望再度青春。
我也不知道她胡乱这么叫我一声，就带给了我这份喜悦。
我抖抖一头散发，双臂环抱大棉絮，望着广阔的天空，好开心好开心地笑了。
一路上，我像个小姑娘一样一蹦一跳跑上轮渡的甲板；像个小姑娘一样买老拍拍的大块烤白薯充饥；像个小姑娘一样当街当巷剥桔子吃然后把桔皮丢得满街都是；像个小姑娘一样争先恐后挤上公共汽车，没有礼貌地把大棉絮横架在两个人的座位上，竟不顾别人站也没地方站。
像个小姑娘一样没有教养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