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60年前，胡愈之老先生在其主编的《东方杂志》上，以《新年的梦想》为题，发表了160多位各界知名人士和普通读者梦想“未来的中国”和“未来的个人生活”的应征稿。一个甲子过去了，当年参加这一征稿活动的前辈大多已作古。今天，几位尚健在的老人应《文汇报》之邀，回溯60年来的世纪之变，总结60年来的人生体验，再次写下感怀和勉励的文章。 　　以下刊登的是这几位老人的—— 　　楼适夷（88岁） 　　社会尊重人 　　人更应自尊 　　○未来的中国，将是新锐青年的中国，不是昏庸老朽的中国；将是勤劳大众的中国，不是剥削阶级的中国；将是中华民族自主的中国，不是帝国主义者奴役的中国。笼罩目前的一切屠杀、榨取、欺骗……的阴霾，将以和平、劳动、信爱……的光明来代替——这不仅仅是我的梦想，同时也是我的确信。 　　○……我的个人生活的梦想也就是做一个未来中国的公民，为着这国家的建设与成长，而尽我所能尽的力量，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享受。……自然仅仅就个人说，这并不一定能够实现的，因为为着实现“未来”，正横着艰难困苦的道程让我们走，在这道程上，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终结自己的个人生活。然而“未来”是会到来的，即使它的脚趾要踏过我的尸体，我的尸体也幸福了。 　　1993年1月 　　看来，我当时的梦想并没有说错。道路虽然曲折，但社会总是在进化的。 　　现在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是要发展生产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茫茫宇宙中，以目前的科学发现为证，人类是最高的，也是唯一的智慧结晶。所以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人，要尊重人，当然，每个人也应该懂得自重。不能做糊涂虫，要独立思考，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这是每个人都应该拥有的最起码的权利。 　　我已是近90岁的老人的，但青年时树立的信仰始终坚持不二。我现在虽体力不支，但脑子却仍在思索真理。高尔基说得好，一切学习假使仅仅是为了模仿，就不会有科学和艺术。 　　对改革开放，我举双手拥护。我仍视鲁迅先生为上帝，鲁迅先生虽然有缺点，但是他敢于讲真话的精神却是难能可贵。我们现在更应该提倡讲真话，不讲假话，不讲空话。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但没有人民哪有共产党呢，所以，共产党只能是从人民中来的。 　　1993年1月14日于北京 　　周谷城（96岁） 　　我为何梦着抽水马桶……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首要之条件便是：人人能有机会坐在抽水马桶上大便。 　　○我梦想着：此后我真能不再作什么梦想了。 　　1993年1月 　　60年前作《新年的梦想》时，我只有三十几岁，是暨南大学教授，年轻气盛总想标新立异，不想讲吃饭穿衣之类，人云亦云。让知识分子有地方住的梦想杜甫早在茅屋歌中讲过了。“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首要之条件便是：人人能有机会坐在抽水马桶上大便。”其实这是当时我愤世的疾呼，是受社会压迫的呐喊!我从小生活在湖南农村，所谓厕所根本就没有听说过，种田人就在茅草屋旁搭一个篷子解手，或者就根本“敞向大自然”，要如何“方便”就如何“方便”!后来我到上海教书，住在老靶子路一个叫“三德里”的弄堂里一间极小的“亭子间”里，我实在不能适应上海居民的“传统”：放一只木桶在房子里的过道上，用块布帘子遮一下，或者就在房间里放只木桶，大小便很随便，不文明更不卫生。为什么?因为太穷，饭都没有吃，怎能想到厕所间抽水马桶!那时有抽水马桶的人家是极少的，犹如今日之有空调机，只有在英、法、日、美租界里的洋房子里才有。富人要吃饭，穷人当然也要吃饭；富人要上厕所，当然穷人也要上厕所，应该是平等的，但那个社会里千千万万百姓在水深火势的生死线上挣扎，还要遭受帝国主义者和反动统治者的残酷迫害，哪里有关心人民生活疾苦的政府?哪里有为广大人民搞“物质文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的政府?我一个卅来岁的穷教书匠，除了冷嘲一声当时的社会之外，还能梦想什么?! 　　今天我把六十年前“中国人人都能在抽水马桶上大便”的梦想讲给家人听，家人都笑得前俯后仰，只可惜六十年过去了，梦想并未实现，就是中国第一大城市上海也还没有完全消灭木马桶。现在看来这个梦想还有意义，时代变了，社会变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中国一定会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个建设中有巨大的成就，因为今日之中国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走在社会主义道路上的伟大的中国，我的梦想可以实现。 　　1993年1月17日于上海 　　陈翰笙（96岁） 　　我为独立自主的新中国骄傲 　　○对于未来的中国……，我以为只有三种可能局面。一是完全沦为帝国主义的殖民地；二是沿海各地变成属地或共管区域，而内地却还能独立，不受帝国主义支配；三是中国完全能独立……。帝国主义因此寿终正寝。但我只希望第三种局面快快成功。 　　○假使梦想就是希望，我总希望着我个人的工作能助长人类的进化；而我个人的生活不违反这种工作的志趣。 　　1933年1月 　　我当时讲的中国有三种可能的局面，那都是假设，准确地说，是心存希望，还不能算是梦想。后来，第三种可能性得以实现，中国成了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骄傲地屹立于世界各国之林中。 　　当然，到香港澳门归还祖国，大陆台湾统一之时，整个局面就更辉煌，无丝毫遗憾之处，我希望能看到这个局面的实现。 　　1993年1月15日于北京 　　施蛰存（88岁） 　　终于敢骂“洋鬼子”了 　　○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一个太平的国家，富足，强盛。百姓们都舒服，说一句古话：“熙熙然如登春台。”中国人走到外国去不被轻视，外国人走到中国来，让我们敢骂一声“洋鬼子”——你知道，先生，现在是不敢骂的…… 　　○假如有一天能使我在生活上有一点梦想的话，我只想到静穆的乡村中去居住，看一点画，种一点蔬菜，仰事俯育之资粗具，不必再在都市中为生活而挣扎，这就满足了。而这已经是太美好的梦了。我以为现在非但不是实现的时候，恐怕连做这个梦的时候，也还没有到呢。 　　1933年1月 　　六十年前，我27岁，在上海做“作家”、“编辑”，生活也过得去，却说我生活上的梦想是到乡村中去居住。今天回忆，实在想不起当时是出于什么动机?自鸣孤高吗?受了一点刺激吗?都不是。 　　现在证明，这个梦想确是无法实现的。六十年来，只有从乡村里来上海的人，没有从上海回乡村去的人。我非但没有能够住到乡村里去，连回老家松江县城里去养老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梦只好醒了。 　　关于未来中国的梦想，我当年是醒着说的。现在对证一下，觉得还没有完全是梦话。中国人到外国去，不那么倒霉了。“洋鬼子”，我们敢骂了。不过我们现在用不着骂“洋鬼子”，因为他们已经是我们的“财神爷”了。 　　至于政治与人的关系，我觉得六十年前我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中国的问题，还应当从人的角度去解决。 　　1993年1月16日于上海 　　钱君 （88岁） 　　我梦想艺术上的“突变” 　　○未来的中国是一团糟，我深信着我的梦想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照目前的情形而看，而推测，要他不一团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我们的生存的苦，将跟着逐渐加浓。 　　○我曾梦想得些清福，每日幽闲地喝一杯茶，看一点书，或者和女人们谈谈，画几笔画，高兴时出门散散步，几年来这个小而又小的梦想竟无从实现，每天不是钻在稿纸堆里讨生活，便是和粉笔做着朋友，上好的时光都消磨在这里头了…… 　　今番的我的梦想是，有事情做，可以赚些钱。有事情做，就不致“游手好闲”了，可以医治无聊；赚些钱，则可以用作研习绘画的基金，不致画欲痒痒时无钱买颜料和画布。 　　1933年1月 　　六十年前我所谈的梦想，和旧时代的世态联系起来，也还差不离。我们这伙人就在那个“一团糟”的旧时代中挣扎着走过来了。因为梦想是现实的反映，要谈梦想，就得看今后世态的趋势，如果我们的世态能够赶上世界急剧的经济消长而不被淹没，就可以有一个美丽的梦想，不会像旧时代那样，也不会再感到“生存的痛苦”了。 　　我们这伙人既不是什么大官，也不是什么大老板，手里没有政权和上亿的家财，仅仅在小康的范围中过着平庸的生活，这种生活我不想再把它抛弃，向上攀自知不可能，向下跌当然也不愿意!能保持这种水平已算是上上大吉了，人生到了八十八岁的末梢，什么也不会再有梦想了。但是在艺术事业上，我的确还有一股雄心壮志，那就是一个“突变”的梦想。我要把我的艺术面目、思维变得全新，走在时代的前面，决不停留，这种梦想是有的，年纪虽然老去，永远也不会泯灭!只要天假以年，我相信有一天一定能够实现。 　　1993年1月14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