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我不知道你什么模样什么个性什么爱好。报纸上说你叫贡红梅，你有一个女儿名唤丹妮。红梅这字眼散发着泥土的芳香而丹妮又洋韵十足。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我只需知道你也是一位母亲，如我，如地球村落许许多多的女性。 　　同样身为人母，因而在那惊心动魄的瞬间所迸发的奇迹，并不令我感到惊讶。生死门滴答60秒，你紧紧搂抱丹妮被摔出机舱。小小的，九个半月的凡妮。你抱得那么紧，好像她重新又依附母腹，以至抢救者费了好大气力方才剥离，而你早已昏迷不醒。你无限温柔的呵护化解了撞击，那撞击粗野无情，携带走100多位搭乘者的灵魂。20多个幸存者，小丹妮竟然受伤最轻，仅仅右前臂缝了一针。许多人惊呼奇迹我却并不诧异。说到底，你的故事，不过为母亲又增添了一个经过验证的实例。 　　我理解你。我理解那别无选择以命相舍的搂抱，因为我也是一个母亲。我的儿子比丹妮大三岁多，多多少我说不清，因为没有关于丹妮出生年月日的详细报道。不过这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和她都是我们孕育的生命之火，他和她的每一条经络血管每一片细胞骨骼无不牵动我们的大脑我们的神经我们的灵魂。 　　魂牵梦萦的联系在我似乎从儿子诞生之时开始领悟。每夜那个不安分的小家伙总要哭闹几次索取牛奶。每次只要他发出第一声轻微的呼唤我就仿佛被绳索操纵的偶人开始行动。纵然相隔两个房间关着两扇门，那声音还是清晰无比准确无误地传入耳膜。一年365两年730夜夜如此，从未延误。换过几个阿姨她们都说奇了，这么尖的耳朵。自己也纳闷。因为我曾那么爱睡善眠儿子的声音又那么微弱渺小。 　　所以我理解，并且相信母亲们超乎寻常的能力，感受到女性对后代无限强烈的爱意。我真的能够感受你。倘若遇到同样的事故我也会紧紧搂住儿子如你一般。我知道所有的母亲都无一例外。有一篇文章曾提到唐山地震后挖掘出带孩子的死难母亲全都同一姿势。我揣摸不是紧紧相拥便是努力支撑起下一代生存的空间，宁愿让沉重的水泥钢筋全然坠落于娇弱的女性之躯。我还知道国外有位母亲，在大地震的废墟中咬破血管饲养婴儿，婴儿获救母亲终于死去，死得如此从容。 　　所以我谅解我想你也一定不谅解那个孟加拉农民卡杜姆。飓风卷起的潮水将他卷入激流，两个儿子，3岁和5岁，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水流确实很凶很急。卡杜姆终于扒开两双稚嫩的小手。他得救了，无援的小手却消失在冰冷冰冷的洪荒。我肯定卡杜姆使劲儿扒开小手的时候，两个儿子，3岁和5岁，一定惊恐万分。尽管出于无奈尽管卡杜姆事后痛哭流涕我却难以理解谅解，因为我无法相信自己会这么干。我想你也不会。即便能给孩子的只是最后几分钟的信赖、依靠与希望，我们也愿意拼尽全力乃至生命。 　　我当然绝没有攻击父亲们的意思。人类的每一种爱都可能开放出最璀璨的花朵，人与人之间种种关系都可能谱演出最纯真的故事。然而，似乎又都可以列举数不清的反面，撩起面纱显露或多或少的利己背影。唯独母爱，以不容置疑的质与量矗立起古老而又永恒的丰碑。以至于在关于人之本性的争论中，利己派虽常占上风，但利他主义者只要亮出“母爱”的旗帜便令对手哑口无言。 　　于是只好置放于常规之外，列入冥冥之中的动物本能。写到这儿我又记起一个母亲，尽管它只是一只供实验作的小白鼠。 　　这是一只怀孕待产的小母鼠，腋根部不走长出绿豆大的硬块，硬块疯狂地生长。有一天小母鼠突然不吃不喝焦躁不安，猛回头咬住已有拇趾大的肿瘤，活生生拉扯下来，鲜血汩汩直流。它疼得全身颤抖，一口一口，舔食与它追逐生命的癌细胞。第二天，这个苦难的鼠类母亲产下10只小鼠仔，那是10个粉红色的小肉团。吸吮着乳汁小肉团们渐渐长大，那母鼠骨瘦如柴扒掉肿块的腋根部白骨外露。21天后的早晨，小母鼠终于静静地永远地安息。 　　21天!恰恰是仔鼠的离乳期…… 　　母爱超越生命超越种属超越时空，否则那些瘦弱的人猿何以从蛮古走到今天。这个古老而又常青的话题，总有新的故事，依然动人。 　　我一直注视关于你的报道，以为你肯定会回到家乡这方土地。万没料到这一天竟刊登出令人潸然的标题：母亡儿愈同一天。 　　20余位幸存者中伤势最重的你终于离去，那天你的丹妮正好出院。你一直昏迷，从未清醒，专门进口的抢救仪器也没能将你挽留。你虽从未清醒却也迟迟不走，等待着丹妮的康复哪怕伤口轻微只缝了一针。你纵然离去也将注视尘世，9个半月的小丹妮将在你慈爱的照耀下长大成人。 　　贡红梅，真想和你手拉手站在一块儿说些话。你和我，还有她们，都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