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在灾难面前，爱没有国籍。 　　“但愿我这次到唐山能幸运地接回自己的女儿!” 　　苏珊女士跪伏在高高的圣母玛丽亚的雕像下，双手合十，虔诚地默默祈祷。清泉般的泪水，流淌在她妩媚动人的脸上。与此同时，维也纳大教堂里那拱形的穹顶下回荡起了吉祥祝福的颂歌。奥地利共和国98%的公民信教，然而，在漫长的教会史上，这还是第一次为一位居住在本土的女士做如此隆重的送行。 　　的确，这是异乎寻常的远行。为这次远行她痛苦地期待了许久许久。前日，她收到了中国驻奥地利大使馆的正式通知，同意她收养一位唐山地震后的孤儿。她狂热地搂住丈夫的脖子，千百次地重复着这个天大的喜讯。文质彬彬的丈夫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木然呆立好长时间，眼里闪出了泪涛。 　　孩子!自己的孩子…… 　　为了这温馨而甜蜜的称谓，多年来，他们经历了难以摆脱的痛苦和艰难的寻觅。他们曾经绝望过，悲伤地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实现梦幻的机会了。谁料喜从天降，而且，这女儿来自遥远的中国。 　　最兴奋的莫过于苏珊这位未来的母亲了。 　　二 　　苏珊是位非常漂亮的欧洲女性，她1941年8月11日出生于维也纳，1974年起担任奥地利新闻社的编辑和秘书。 　　她的丈夫汉斯·施耐德尔1939年10月2日出生，是格拉茨著作家协会会员，1979年出版了一部内容丰富的长篇小说。他会意大利、英国、法国、西班牙等4国语言。 　　1973年11月，正是奥地利历史上最少雪的冬天，32岁的苏珊与34岁的汉斯在维也纳大教堂中举行了婚礼。婚后，他们生活得非常幸福，享受了相当一段爱情的甜蜜。然而，结婚6年却始终没自己的孩子，这使他们有一种难耐的孤寂。尤其见到邻居的夫妇们与天真活泼的孩子相牵而行的时候，这难言的痛苦就愈发加重。 　　“咱们抱养一个吧!”苏珊噙泪提出了请求。丈夫无奈地点点头。 　　于是，他们开始了茫然的寻觅。然而，多姿多彩的奥地利却始终未能给这对善良的夫妇提供改变命运的机会，更没有向这对虔诚的夫妇盛开如火的玫瑰。他们一次次陷入绝望。 　　“为你消愁，咱们出国旅行吧!”苏珊劝解和安慰着丈夫。“欧洲差不多转遍了……”“那咱们去亚洲!”“哪个国家?”“中国……” 　　这两个字一经出口，汉斯便有一种久违的亲近感。1978年奥中友协成立，他是创始人，并担任理事，苏珊还担任过会计。尽管他们为加强奥中友谊做出过积极贡献，可从未到过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 　　1979年9月，正是北京最美丽的秋天，苏珊和丈夫作为奥中友协代表团成员首次访问中国。 　　秋高气爽的北京实在令人陶醉，给这对远道而来的异国夫妇带来了忘情的欢乐。然而，这欢乐毕竟是有限的，每当华灯初上，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下榻的北京饭店，便陷入了难以名状的失衡。困扰在他们心头的仍然是孩子，自己的孩子…… 　　中方陪同人员面对满面愁容的苏珊夫妇大惑不解，关切地询问起来——“接待得不好?”“非常满意!”“生活不适应?”“我们很喜欢东方情调!”“那为什么老是不高兴呢?……” 　　也许是相伴多时已经熟悉的缘故，苏珊夫妇将压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和盘托出。 　　“你们不就是想抱养个孤儿吗?” 　　“对!” 　　完全是一种巧合，陪同人员本身就是唐山人。她坦诚地告诉这对夫妇：在震惊全世界的唐山大地震中遗下了4000多名孤儿，如果他们愿意，可以直接通过中国对外友好协会和奥地利驻中国大使馆正式提出申请。 　　没有比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更具有诱惑力的了。在本土茫然无得的机会，却在遥远的东方出现了。苏珊夫妇彻夜未眠，操起打字机，次日晨便向中国对外友好协会递交了收养一位唐山孤儿的申请。 　　三 　　苏珊夫妇满怀希望地期待着。 　　然而，就在他们结束访问即将回国时，仍未得到来自中国官方的正式答复。 　　“只要你们心诚，机会早晚会来到的!”陪同人员劝慰道。 　　苏珊夫妇继续提出申请。他们先求助于奥中友协秘书长、常驻中国的专家凯尔夫人。在出席中国政协宴请时，又向副秘书长刘宁一提出了恳求。继而，又多次向中国驻奥地利大使馆请求帮助。再继而，又多次给中奥友协的有关部门和工作人员写信。但仍无最后消息。1980年3月，苏珊女士迫不及待地再次飞抵北京，直接赶往中国对外友协催问，并真诚相告，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唐山地震孤儿的一切准备。 　　这令中方深受感动。中国对外友协决心圆好苏珊夫妇的梦，致函中共河北省委催办此事。省委书记金明仔细认真地审读了信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郑重地做出如下批示：“可以同意由苏珊夫妇收养一位唐山地震后的孤儿，不过要尽量找社会关系和亲戚朋友少的。”尽管寥寥数语，可对苏珊夫妇来说，冰雪消融的时刻毕竟来到了。 　　中国对外友好协会通过中国驻奥地利大使馆，向焦灼期待中的苏珊夫妇转达了同意他们收养一位唐山孤儿的消息，并希望他们转来有关经历、职业和身体状况的证明，以便尽快落实接交手续。 　　苏珊夫妇迅速备齐一切证明。 　　于是，中方正式发出了邀请函。 　　汉斯因事务繁忙难以抽身，决定由苏珊一人赶往中国接孩子。为了慎重起见，汉斯专门前往法院，签署了全权委托书。 　　他们选择了圣母降临节这一天，赶往维也纳大教堂做了礼拜。仪式结束后，又在家中举办了鸡尾酒会。苏珊女士情不自禁地告诉邻居和同事们：“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啦 !”人们纷纷向她表示祝贺，数不尽的鲜花摆满了整个小楼。苏珊女士那个别墅式的小楼里充满了久违的节日般的笑声，浓郁的香气直漫向维也纳的上空。 　　中国驻奥地利大使馆也派人参加了这次家庭鸡尾酒会，送来了镶有万里长城的镜匾。苏珊夫妇紧紧握住中方人员的手，热泪涟涟，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启程的时刻到了。 　　这一夜，苏珊夫妇几乎彻夜未眠。6年，整整6年呵，痛苦多于欢乐，破灭了多少渴求的梦。结婚合影照已经枯黄了，婚礼的花束已经落满灰尘。现在，这一切即将作为历史永远过去了，新的家庭生活在他们眼前如五彩缤纷的画卷，他们就像重新获得了生命。 　　第二天，苏珊在丈夫的陪同下赶往国际机场。就在登上舷梯前的刹那，汉斯对苏珊深情地叮嘱： 　　“我在等待孩子。为我们的未来祝福吧!” 　　四 　　“女儿!”苏珊发出了深情的呼唤。然而，党育红睁大了眼睛，怯生生地凝视着面前这位金头发、蓝眼睛的陌生女人，倒退了好几步。尽管她只有5岁，可在那幼小的脑海里，呼唤过千百次的母亲是位朴实憨厚的中国妇女，无论如何不是这副模样。她惊诧，不知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这呼唤也给她以久违的希冀和温暖。 　　自从给她生命的中国母亲在大地震中消失后，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情浓意切的呼唤。这5年她是相当孤寂的，每当见到别的女孩扑进母亲怀抱时，她的内心便产生一种天真的渴望，一次又一次地在心灵中询问：“妈妈，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看我?” 　　苏珊女士把套在自己脖颈上的一串项链取下，慈爱而深情地挂在党育红的胸前。党育红新奇而激动地用双手捧起这件礼物。这是一条金丝项链，最下端坠着一个小巧精美、金褐色明亮的金龟。在奥地利，金龟是最美丽的传说，它象征着爱情的珍贵和生命的永恒。这项链是汉斯送给苏珊的结婚礼物。 　　在党育红幼小的心灵中，还是第一次接受如此深情的礼物，感动得她眼泪汪汪。她终于扑到苏珊的怀里，呼唤着：“妈妈!妈妈!亲爱的妈妈，我终于找到了你!” 　　苏珊女士紧紧将她抱起，疼爱地亲吻着，双眼闪着泪花。一个失去母爱的中国孤儿所失去的一切，终于在这位从遥远欧洲来的母亲怀抱中得到了补偿。在场的人无不热泪盈眶。 　　五 　　苏珊喜不自胜。可爱的中国女儿的出现，使她成了真正的母亲。为此，她深深地感谢中方的努力。她知道这女儿是如何地来之不易。 　　唐山大地震后，遗留下来4000多名地震孤儿，被紧急转送到石家庄育红学校。不久，大多数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只有3个一时无人认领的孩子。为了称呼上的方便，学校给她们起了3个意味深长的名字—党育苗、党育心、党育红。这是3个姓党的异姓姐妹。 　　育红学校推荐的第一个人选是党育苗。 　　由于苏珊夫妇提出的收养条件是：失去亲人的、条件较好的、身体健康的2－4岁孤儿。因此有无亲属成了收养的关键。外办人员将党育苗带回唐山，竟意外找到了她的姐姐，显然不符收养条件。 　　育红学校推荐的第二个人选是党育心。外办人员将党育心带回唐山，得知她的父母确已震亡，然而，她有个大柏在地震中幸存。由于情感上割舍不得，大伯觉得不能把侄女交给外国人。 　　育红学校最后选中了党育红。 　　党育红是个孤苦的孩子，大地震发生时，才出生4个月，虽经组织上多方寻找，但一直找不到她的亲属。1980年1月，外办人员将党育红带回到唐山，又多方查询，仍无结果，人选就这样落到了她。 　　就在双方准备按照法律手续交接的时候，党育红的养父侯文堂突然出现，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侯文堂，44岁，是一家水泥机械厂的工人，其妻是市某缝纫厂的工人，在大地震中被夺去了生命。他们同苏珊夫妇有着类似的经历。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生活非常孤寂而苦闷。1976年2月20日，他们收养了一位被遗弃的孤儿，取名侯凤宇，即今天的党育红。如今得以重逢，侯文堂非常高兴，不料又将失去自己的女儿。怎么办?他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尽管不是亲生女儿，可毕竟抚育过她。一连几个夜晚，他都是在苦思中度过的。苏珊夫妇到底是怎样的人?对凤宇能像我一样充满骨肉之情?他需要对苏珊夫妇做一番深入细致的了解。 　　当外办人员将苏珊夫妇渴求收养唐山地震孤儿的心情和经历详详细细讲给他听之后，这位朴实憨厚的中国养父感动得眼眶发潮，他相信，把孩子交给苏珊夫妇，也许比自己抚养更有利于她的成长。 　　1981年1月19日，他终于签定了法律公证书，从即日起，把凤宇正式移交给苏珊夫妇。而这一切，苏珊夫妇是不知道的。凤宇的中国养父和外国的养父养母就这样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为了孩子的幸福，达成了协议。 　　六 　　1981年8月8日，苏珊女士抵唐，在市招待处举行交接仪式。她热泪盈眶：“1979年，我们访问中国，对中国产生了美好的深刻印象!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是最大的痛苦，到中国来想忘掉痛苦，却得到了幸福。请你们放心，孩子叫党育红，我和我丈夫考虑不改一个字，不另起奥地利的名字，让孩子知道她是中国人，不要忘记她的祖国，长大了如果她愿意回国，我们诚心诚意地支持她回到生她养她的唐山来……” 　　她爱党育红爱得狂热而真诚。上街，紧紧拉着育红的手；在北戴河游泳，双手托着育红；吃饭，陪着育红；睡觉，搂着育红。平日里，像关心亲生女儿一样，为她洗衣、梳头，一起玩积木，甚至在火车上还向厨师学做炒鸡蛋等中国菜。 　　党育红刚到维也纳，汉斯夫妇就改建了住房，增加了室内光线，安上了空调，还为她办理了医疗保险手续。为照顾好党育红，苏珊辞去了工作，专门在家里安排生活。 　　如今的党育红居住在维也纳贝德伦斯特区普莱士巷，已加入奥地利国籍，是唐山大地震后4000余名孤儿中唯一定居外国的女孩子。她已经长大，今年19岁了，出落得十分潇酒漂亮，讲一口出色的德语，现在在维也纳大学学习。 　　苏珊夫妇有一种渴望：有一天，他们会把党育红带回到唐山这一生她养她的地方，来看望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民。已经长大成人的党育红，也做梦都在想念着另两位姓党的姐妹，想了解她们今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