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几年之前我就在文章中屡次说到老，而今我六十有七，的的确确老了!老了怎么样?不怎么样，挺好。民歌有云：“人活百岁也是死，树长千年也是烧。”说得痛快!天地无私，让那些英雄豪杰掩面而泣吧，我可没有什么难分难舍的。江山、事业、金钱、美女，统统不属于我，我所拥有的，就是眼前的这个“老”字。既然这“老”字还在我的眼前，说明我跟死还隔有一段距离。生命只有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的年轻人几乎个个都在唱着什么“潇洒走一回”，难道我就不能“潇洒老一回”吗?但我凭什么潇洒?除“老”字而外，一无所有，勉强看来像是属于我的，只有手中的这支笔了。笔，还能翩翩起舞吗?杜甫虽有诗赞叹庾信的老来之笑，道是：“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我的笔，则差劲得很，怎写得出庾信的那般文章呢?但文章总要写的。好在如今我终于熬到这一天，老了，确确实实老了，就是说：快熬出头来了。回头想想，我这辈子好险。抗日战争，幸未死掉；解放战争，也没死掉；反右，漏网之鱼；历次运动，擦边而过；“文化大革命”，已经被打成“死老虎”，竟然又苏醒过来。熬到现在，老婆已快要退休，孩子都成家立业，我自己也只剩下从老到死这点有限距离。还有什么抵押在人家手里的吗?我看有也不多了。老之来也，对于我简直像是纵虎归山，驱龙入海，不啻是我生命的盛大节日。所以，我说：我好不容易老了！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到老了，可该让我翘起尾巴做文了!这不是向自己脸上贴金，反而想望能够亮出尾巴，表明我是一个长着尾巴的人而已。这也就是我的所谓“潇洒老一回”了，何等可怜而渺小啊 　　!但，尾巴夹惯了，要它翘起也难。翘不起来就宁可夹住，千万千万可不能乱摇尾巴。老来为文，不顾头，还得顾顾尾的。我对自己嘱咐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