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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爱情

1994 年第 4 期 · 文苑 · 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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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个美丽而又寂寞的女人。不是没有人爱她,而是她从未重视过他们的爱。她拒绝那些诚惶诚恐的爱情,仿佛它们会玷辱了她。   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   女的很漂亮,约有二十五六岁,成熟得像五月里的杏。男的四十多岁,瘦瘦高高的个子,见人说话的时候,有着一种特殊的礼貌,礼貌之中又有着一种令人感觉得到的吸引力,表现在他那极有内容的微笑里。   后来她知道,他并不住在这里。女的是他的外室。他有相当显赫的地位,他有无论在多少人中也会立刻被发现的仪表。曾到过好几个国家,写得一手好散文,会画风张别具的山水,而最最重要的是,他爱所有有资格被爱的女人。   他有时候来,时间不一定。有时早晨,有时中午,有时下午,但绝少在晚上,她所知道的只有一次,那天下雨,他来了,没有走。隔壁炒菜的香气格外浓些,收音机也关得特别早些。   初夏的早晨,她在对面草地上看那一丛小花。她喜欢它们那淡淡的紫色,而且开得那么爽快,就像一个任性的女孩子。   她偶一抬头,只见那个瘦瘦长长的男人从转角处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花格子的香港衫,配上一条淡灰达克龙的西裤,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那一道红砖的围墙走来。她好奇地望着他,他越走越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那梳得很有韵味的头发,和他那对会看透人心的、深褐色闪亮的眼睛。   于是,他对她笑着:   “你早!”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才可以听见。   “你也早!”她笑望着他,带着挪揄和嘲弄,和应有的礼貌。   他对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看她刚刚在欣赏的花,说:   “我很喜欢这种花。”   “哦,我也喜欢,只是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她看了看他那细长的手,上面有一枚纪念戒指。   “当你喜欢一种花,你喜欢它就是了。本来用不着知道它们的名字。”他闲闲地说。   “可是,当你喜欢它的时候,你总会希望多知道它一点是不是?”她笑着,巧妙地抹去浮现到脸上的风情,淡淡地问,“走路来的?你的车子呢?”   他回头朝来的方向一指,说:“在那边。我把它停在那边了。”   “哦!”她刚想问为什么不开过来,可是,她马上就领悟了。于是,她对他笑了笑,望望那绿色的小门,加上一句:   “还不去叫门?”   他笑笑,顺手摘了一朵紫色的花,向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那绿色的门。   她一下子对那些紫色的花消失了兴趣。   有台风警报,雨一阵一阵地大起来,风开始扫进这市区。   她从朋友家出来,想在风雨还未太大之前,赶回家去。雨斜着打过来,她的伞失去了作用,薄薄的花绸旗袍,一下就湿了。   正站在树下发愁,一辆黑色的轿车轻轻停在她的面前,驾驶座上的人隔着玻璃对她点点头,就伸手把车门打开了。   她看清了那是谁,带着冒险的心情上了车子,坐在他身旁。   他说了一声:“幸亏遇见我。”就把车子发动了。   风和雨被挡在玻璃外面,山和树,路和桥,都被挡在玻璃外面。宽敝的车子里只有他和她,她却觉得很挤。   “到啊里去?”他问,注视着挡风玻璃上那悠闲的雨刷。   “回家。”她答。   “啊!对不起,我走错了路。”   “我早知道你走错了路。”她心里想,“你又何尝不知道?问题是,你是不是打算马上回头。”   他用他那对含蓄的眼睛对她看看,说:“假如你不反对,我们不妨兜一个圈子。”   “你不会迷路?”   “偶尔也会的,但是我总可以找到路回来。”他说。   车子在风雨中向前滑动,还是山和树,路和桥。   “你不认识这条路了吧?”他问。   “嗯?我不认识,但是这里风景很美。”   “不认识的地方就会特别美。”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认识它,就不会联想到实际生活上的事物,就会使你觉得美。世间一切事物都是一样,一旦你知道这条路上,哪家是邮局,哪座建筑是医院,哪个店面叫什么字号之后,你就失去赞美它的心情了。”   “哦!怪不得你直到现在还不问我的名字。”   “不用问,我知道你喜欢我,这就够了。”   “奇怪!你哪里来的自信?”   “难道不是吗?”他减慢了车速,把一只手臂伸了过来。   “难道是吗?”她细声问,没有躲开他的手臂,顺着它,她偎了过去。   “我想是的。”   “我想也是的。”她抬头望了望他那带笑的眼睛,“我喜欢你。”   “你该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风和雨,山和树,路和桥。   越是不知道的东西,越是好的。这一切都陌生,连旁边这个人。她不知道他,不相信他;知道的只是他的浪漫,他的不可信,不可靠,一切都打着问号。   她爱他?   也许不如说,她想征服他。   因为一个知道自己有魅力的女人,不能忍受被一个喜欢任何可爱女人的男人所忽略。   于是,她和他开始了这段陌生的爱情。   这段陌生的爱情在他们彼此将在熟悉起来的时候终止。   她用不着对那成熟得像五月的杏的女人抱歉。   因为她们同样的,都只不过是被挡在玻璃外的那一段段的路,或一座座的桥。她用不着对他抱歉,因为她相信,当他发现他迷了路的时候,他总可以找到路回去。   她也用不着对自己抱歉,因为她知道,假如他也如同其余那些追求者一般忠诚,她就又会消失了兴趣。   玩肥皂泡的孩子,总是为了贪恋肥皂泡的美丽,而宁愿忍受幻灭时的悲哀。   不要问这是不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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