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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孩子飞吧!

1994 年第 9 期 · 人生之旅 · 刘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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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母亲的人,对子女期待着什么?是不是舍不得孩子离开,又希望孩子能像妈妈爱他一样,回头爱妈妈?   事实上,这是做母亲的常犯的最大错误……   多年前,看过一部报道蜘蛛的生物影片:   蜘蛛妈妈产了一团卵,每天绕来绕去地守护着,小蜘蛛孵化了,在母亲的四周跌跌撞撞地攀爬,好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蜘蛛妈妈是更忙了,忙着把各种猎物咀嚼为碎末,喂养初生的孩子。孩子逐渐长大,突然一阵强风吹过,小蜘蛛都被吹了起来,居然牵着一根根丝,飘离了母亲的网。   多壮观的画面啊!不计其数的小蜘蛛,像雨丝一样,又仿佛乘着降落伞,在空中飞扬。然后,丝断了,纷纷飘向远方。   蜘蛛妈妈依然停在网中央,似乎一点也不慌乱,也完全没有设法拦阻,冷冷静静地看着自己孩子离开。   这画面常在我脑海浮现,觉得好遗憾、好残忍。我常想,那蜘蛛妈妈如果有情,会不会伤心呢?   自从儿子上了大学,起初还两个星期回家一趟,就算不回来,也总打电话。只是,回来的次数愈来愈少,电话也稀疏了。   “打个电话去吧!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我对妻说   “要打你自己打!他不打给我,我为什么要打给他?”妻没好气地说。   可是当我打过去时,妻正在浴室洗脸,电话一通,她的水声就停了。等我挂上电话,水声便又响起。   总是这样,我催她打,她要我打。原因很简单,生怕电话拨过去,听到的是录音,留话之后,便满心焦虑,彻夜难眠。   夜里3点,她会突然翻过身:   “儿子怎么还没回宿舍?”   大学毕业之后,我在台北的成功高中教过一年书,每天放学,都要经过长安东路的华山火车站回家。   车站上有个高高的天桥,许多孩子在上面放风筝。   有一天路过,暮色已经浓了,只剩一个孩子放风筝,孩子的母亲则在桥下又喊又骂地催孩子回家。   只见那孩子一面收线,一面对着天上的风筝,自言自语地说:“回家!回家!还没飞远,就把你拉回家!”   才说着,线突然断了,孩子吓一跳,看着飞掉的风筝,居然哭了。   不知为什么,最近总想到这一幕。只是觉得自己成了那个孩子,我的儿子却成了那只风筝。   有个50多岁的朋友,事业不顺,却养了4个孩子;因为孩子年龄隔得近,他太太不得不留在家里,经济就更困窘了。这两年,总算包袱轻些,只是才一转眼,4个子女全跑了,住校的住校,结婚的结婚。   大概因为更年期,那做母亲的情绪很不稳,总是坐在家里,对着空空的房间掉眼泪。   某日,朋友聚会,有个人很会算命,这失意的母亲也怯生生地过去。   “你这相很好,年轻时候稍辛苦,但是中运、老运都好!”算命的才瞄一眼就说。   “笑话!我的中运、老运好!倒霉还来不及呢!”   朋友的妻子瞪大眼睛:   “你知道吗?我有4个孩子,从早到晚地累到今天,孩子全跑了,你却说我好!”   “当然好!”算命的笑了起来,“古人说‘多福、多寿、多子’是‘三多’。你孩子多,年轻时候操劳,人胖不起来,胆固醇也高不上去,练就健康的身体,一定‘多寿’。再过几年,孩子有成,东边住住,西边玩玩,真是左右逢源、福气多多。‘三多’你全有了,还说命不好吗!”   做母亲的,常犯的最大错误,就是舍不得孩子离开,又希望孩子能像妈妈爱他一样,回头爱妈妈。   这是因为她不能认知,孩子对母亲和母亲对孩子的爱,是不同的。   做母亲的人,从怀孕的第一天,就渐渐有了感觉。呕吐、胎动,最后是阵痛、破水、分娩,她是每一刻都“经验”的。尤其是生产的一刻,声嘶力竭,身体被撕裂,所有的美丽与丰采全不见了,只为“把自己的骨肉生下来”。   问题是,又有哪个人能记得在母亲的肚子里成长,以及经过产道时,母亲的痛苦呢?所以,孩子对母亲的爱,是后来在被养育的时候才培养的。   更重要的是,孩子又要去做别人的父母,去经历自己的阵痛与艰辛,他们从出生那一天开始,就已经走向独立。   小女儿常说我是她的大玩偶,因为每次她冷不防地亲我一下,我就会止不住地发出一串笑声,好像有个“笑的开关”,被她启动了。   每次小女儿逗我,妻和我的岳父坐在旁边,我都心想:我的老岳父还会不会是妻的大玩偶呢?我常猜:如果现在,我的老婆过去亲我岳父一下,老先生会不会也发出一串笑?   抑或,她已经成为了我的妻,就不再是那个能操纵爸爸的小女儿?   在《欢喜城》电影里,一位半生辛劳、最后为女儿凑足嫁妆的父亲,对自己的女儿说得好:   “你从不属于我,上天把你给了我,直到你结婚为止,继续那‘生命之轮’!”   我常想到那蜘蛛妈妈,静静地,看自己的宝宝乘风而去。我想,我们都该向它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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