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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天性

1994 年第 5 期 · 风情录 · 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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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界真是一种奇妙的分界线。奥地利人和德意志人各有三分之一边界相领相连,共有着阿尔卑斯山;多瑙河先是流经半个德国,然后畅通无阻地直贯维也纳;站在萨尔斯堡的高山城堡上西望,倘若无人指点,从远景的画面上根本无从区分哪里是德国,哪里是奥地利。他们彼此还以同一种语言交谈,同一种文字传递思想情感。谈到他们的历史渊源,更是悠久绵长,密不可分……虽说如此,奇怪的是,从他们的目光却能一下子清清楚楚区别开来,是吗?你会问。那你就看吧——   德意志人的目光尖硬、冷峻、凝聚、专注,像一块碎玻璃。这也许是他们严谨、苛刻、一丝不苟、善于逻辑思维的民族性格的表露。但这块碎玻璃越过国界,到了奥地利人深陷而柔软的眼窝里就溶化了。好像从多瑙河舀起的一小勺水,晶莹而温和,平静又散漫。说到散漫,我好像一下子抓住了对奥地利人总的感觉。   在这块不大的充满画意的山地之国转一转,就会发现散漫好像一种有魔力的气体,到处弥漫。万物全着了一魔。那些起伏不已的绿色丘陵,全像睡汉,懒洋洋舒展着躯体;那些红色和白色的尖顶小楼,也都随遇而安,自由散落在山水之间;那些系着颈铃的大牛,站在山坡上,常常一站半个小时,好像等待照像一般。特别是这散漫的气息还浸入奥地利人的骨子里和天性里,明显地表现在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举止行动上。   如果把纽约街头健步如飞的女秘书们,请到维也纳来走一遭,准会把维也纳人吓得惊慌失措,以为哪里失火了。我总觉得维也纳起码有一半人整天闲坐在咖啡馆或街头茶座中。这些随处可见的街头茶座是维也纳最有特色的市井风情。一些店铺在门外,用各式围栏和各样花池圈起一半边道,摆几张小桌,放些鲜艳的瓶花,还有些舒适的椅子。闲来一人独坐其间,或酒或茶,慢慢清饮,亦思亦想,出神怔神,悠悠然不管时间长短;或许两三友人,对酌闲话,常常把几个小时光阴全慷慨地坐在屁股下边了。   时间,仿佛是他们用来享受的,所以他们对时间不吝啬也不严格。   世界各民族对赴约时间态度很不同。中国人赴约以提前早到,表示礼仪,故有张良拜师提早一个时辰等候而被传为佳话。德国人对时间苛刻又吝啬,赴约不早不晚,以准时准点、不差分秒而著称。但与德国人操同一种母语说话的奥地利人,却不准时,大多迟到晚点,见面说一句:“很对不起,我来晚了。”此时,我留意他们的表情,歉意无多,说过便了,好像见面时的一句口头禅。   时间对于他们太少还是太多?   奥地利一年中法定的工休日是96天(每月8天),加上国庆、新年、各种风俗节日;再有,奥地利人百分之九十六信奉宗教,宗教节日不胜其多,比如复活节、三神节、圣诞节、狂欢节、圣灵降临节、耶稣圣体节、圣母玛利娅升天节、乃至圣母玛利娅怀孕节……有一种说法:奥地利人一半日子在度假。细算算,差不多。许多小店铺的老板还常给自己放假。他们平日卖东西赚钱,只要够一次旅费,便关了铺面,外出旅行。我在国会图书馆附近一家小古玩店里,看中一件十七世纪的石雕女神像,虽然风化得厉害,但品位颇高。价钱谈妥,再来购买,但三次均撞在门板上。原来老板到瑞士度假去了。   奥地利人不像日本人那样精神自我紧张,物质上自我扩张;也不像美国人那样大出大进,一惊一乍,挥洒放纵;他们不愿意过分膨胀竞争,把自己放在拉紧的弓弦上,眼睛死盯着大富大贵,他们喜欢小康式的富足;富足后的悠闲,多多享受生活本身。   “人人都希望富有,但富有与幸福是什么关系?比方说,你一生到底需要多少钱?三百万先令?好,如果你赚到三百万先令,再多赚一个先令也是多余的了。你何必不停下来,去尽情享受这足够使用的钱呢?”   我的一位奥地利朋友说,这是他们大家都认同的一种生活观。   尽管从哈斯堡王朝到奥匈帝国,奥地利权力的手掌曾遮盖过周边许多国家。但先人那股子并吞天下的雄心壮志早已化为一种“历史感觉”。不管当今奥地利的政治家们是否还争强好胜,但更多的普通奥地利人则一往情深地醉心于昔日的文化,天赐的山川风物,葡萄美酒与弦乐四重奏。他们只要能够感受和享受到的。这样,看上去,他们便分外的潇洒、随意、散漫和自由自在。   我的这位奥地利朋友指着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们,叫我看。这些人穿装随便,东倒西歪,有的说说笑笑,有的闭目仰睡,任由阳光爱抚,有的已经呼呼大睡,他对我说:   “你能想到吗?他们有的人是手里攥着帐单来享受大自然的!”噢,这些奥地利人,真行!   我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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