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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1994 年第 10 期 · 社会之窗 · @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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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阳光把满沟的梨树催发成一片嫩白,梨花的清香延绵不断,醉人心扉,飘洒出大自然无尽的温柔和妩媚。   锡崖沟人无意理会这些,径直把我们带到两府坟前——   坟堆上的藤条已长到小臂粗,坟头还摆着没有晒干的白面馍,年轻的党支部书记宋志龙说了句“怀跃叔,中央报纸的记者看你来了”,就双膝跪下。几位老人拆开一包带锡纸的烟插在四周:“怀跃哥,放开吸吧,解解乏,好好歇着,噢……”   坟里的董怀跃是锡崖沟的老支书,碑上刻着:   1990年农历十一月初三牺牲于凿路工地。   宋双保的墓碑前新插着几把山楂树枝,枝头刚刚绽放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他编的那句顺口溜曾叫红了整条山沟:“打通洞,修好路,开着三轮嘣嘣嘣,城里的街上咱也遛一遛。”眼看着梦想成真,小宋却在山洞里再也没有出来……   一   在山西省陵川县的县志上有这样一段描述:东有马东岭之屏障,西有白桦山之阻隔,北有王莽岭之险峰,南有青峰巍之对峙。四山夹隙之地称锡崖沟,因地形险恶,绝路,沟人多自给自足,自生自灭。偶有壮侠之士舍命出入。   “壮侠”们出入的路,是指那条通向河南辉悬上十八里乡的,“蚂蚁梯”和“搭钩梯”。   那一年腊月,大胆的郎万林爬出山后,想让沟里人也过个“明晃晃的年”。好心的小伙子用一把党参换了30斤煤油往回背,哪知,在一个转弯处没站稳,连人带油照直掉进几十丈的深渊。   “当光棍当疯了”的林守义,好不容易从河南说下一个小媳妇,一步一挪地往回蹭,不知哪一脚没踩实,结果喜事办成了丧事。   没有路,沟里盛产的黄梨和红果,只能一堆一堆地烂成泥作肥料;满山的名贵中药材,只能一把一把地当柴烧;一块块光洁闪亮的青石板只能大材小用垒了茅厕和鸡窝。   没有路,沟外沟内所有的公务联络,只能通过山顶和山底的高声对话和扔吊包裹来进行。   锡崖沟人就是这样,祖祖辈辈生活在四座大山锁着的牢笼里。   二   1962年,陵川县委书记骑马两天,前往锡崖沟村,他在陡峭的王莽岭顶盘桓半日,竟无一处可落脚下山,那匹剽悍的骏马被眼前的险竟当场吓死。书记百感交集,硬是从捉襟见肘的县财政挤出3000块钱,用绳子吊给锡崖沟人。牛皮纸包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修路!!!”   村党支部书记董怀跃,把全村100来口人喊到麦场定下话:“共产党念着咱咧,用新崭崭的票子给咱铺路,咱说下啥也得给外面接上趟。”   世世代代做着出山梦的锡崖人,在那个年代又把从本已辘辘的饥肠上刮下来的米面拿出来支援修路。   党支部副书记杨文亮率“开路队”直奔王莽岭下。5年时间,一条仅能放下半只脚的羊肠小道勉强上了山顶。   当年,县食品公司捎话,优先收购锡崖沟的猪。全村人选出“最精干的把式”,哄着27头猪沿着这条路出山,结果没走上一里路,竟全掉下了沟。   锡崖沟人用心血营造的梦想,就这样无情地破灭了。   女人们又搓出一条条麻绳,男人们又打好一根根钢钎。1976年秋天,喘过气的锡崖沟人又一次向大自然宣战!   他们试图利用王莽岭西侧疏松的岩石结构撬开一条“官道”,然而,只进了一里多,王莽岭翻了脸,房子大的石头变得比钢钎还硬,堵得一步都挪不动。   1979年,11月,熬了九天九夜的党支部委员们决定,在庞大臃肿的王莽岭腹底钻一个5米宽的石洞直接冲出去!   111名青壮年举着浓红的鸡血酒,对着四方形的苍天发誓:“洞不通,人不回。”   站在最前头的党支书董怀跃指着5名党员硬硬地甩了一句“遇到危险,要死先死咱”,就带着队伍直逼王莽岭。   然而,6年时间,山洞只掘进了105米。   按照这样的进度和山的厚度一估算,执著的锡崖沟人得出了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结论:打通王莽岭起码要用80年时间。精疲力尽的锡崖沟人如同看到一张绝情的死刑判决书。那一天夜晚,一向沉着稳重的董怀跃发疯似地满沟哭叫:“锡崖沟人完了!锡崖沟人完了!锡崖沟人真的完了!大山呀,老天呀!你对锡崖沟人究竟有多少仇,多少怨!让我这党支书怎么当!”   次日,董怀跃和杨文亮同时病倒在床,一个七个月不起,一个半年未动。   三、然而,压不死、堵不绝的子孙们,又接过了前辈们的铁锤和钢钎。   1982年11月1日,以赵全纽、林小宝为“头羊”的党支部又撑起了修路的旗帜。他们响亮地提出了“愚公移山,汽车进山”的口号,董水成、赵软海、赵平银、朗成虎、董忠元等32名团员青年结队志愿参战;董福爱、董书平、董书军等人组成“父子兵排”董三宝、朗二有为首组成了“光棍队”。   他们吸取了前人的经验教训,商定沿王莽岭边沿,依形就势,凿瓢皮洞 。“之”字形伸进。   1984年秋,3公里的路盘旋到山腰后,被大面积的巨石区挡住了道,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用棒钉和粗绳把人悬挂在半空中作业。这样,稍有闪失就会葬身深渊。进还是退?赵全纽、林小宝、赵软海、宋喜平、宋玉红、董书平等组成10人敢死队,他们高喊着“不见阎王不撒手,见了阎王抬起头”冲在最前头。   他们在空中整整吊了5个春秋,硬是钻通了4个洞道,凿开了3公里石路。   他们虽没人“见阎王”,却有2人被铁锤打断了手指,4人被石头砸断了胳膊,每一个人都是遍身伤痕。至今那峭壁上还依稀可见血淋淋的手印。   就在这一批人耗尽心血的紧要关头,3年前应征入伍的宋志龙回村了。   “接班,修路!”一句话,大伙举荐他当了党支书。   他带着锡崖沟的又一茬年轻人卷上铺盖,带上锅碗,索性住进了山洞,直攻地形最险的老虎嘴。   那是多么壮怀激烈的450个日日夜夜——口渴了,抓一把积雪,润润嘴唇;胃空了,啃两口干粮,喂喂肚子;烫热的钢钎烤烂了手心,揭起了皮,狠心酒上一把山,伴着泥的血顺钎一道一道往下流;指甲盖碰掉了,钻心地疼,撕烂衣服缠住继续干……   经过一年多的“山顶洞人”生活,他们头发长到了脖根,胡子盖住了喉头,脸庞消瘦得一层一层地起皮。眼前的山洞一寸一寸地延伸着,穿出了1445米的山腰。   60多岁的老支书董怀跃奋战在另外一个工地上,就在即将完工的一次爆破中,他推开身后的人排除哑炮。谁也没有料到,突然一声巨响,这位锡崖沟人心目中最权威的“共产党”倒在了血泊中,力图前去拉他的宋双保也被恶石吞没。殷红殷红的鲜血顺坡而下染红了漫漫锡崖路……   四   1991年6月10日——祖祖辈辈锡崖沟人翘首渴盼的时刻。   832口人一早就堵在出山的洞口。微风细雨中,拄着拐杖的,躺在独轮车上的,被装在背篓里的,都静静地望着黑乎乎的山洞深处。   而山那端的董春安,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神圣和悲壮。这位出生于锡崖沟的外乡司机早就发过誓,要开跑锡崖沟的第一辆探险车,“哪怕粉身碎骨都值”。   他没想到,他的愿望真能实现。   8时整,他噙着泪水启动了那辆解放牌车,王莽岭一步一步在逼近。上山,拐弯,刹车,缓行,转眼,第一个隧洞出现了,打开车灯,呀!好宽敞。穿行而过又上了沿崖路,哇!好险,右轮下万丈深渊。他停下车,点烯了他早已烤了3天的鞭炮。第二个隧洞也过去了。过去了,又一个隧洞;过去了,又一段沿崖路。那不,乡亲们出现了,乡亲们出现了,羊肚白的毛巾挥舞着,铁锹、镢头上下挥动着。   响了,鞭炮响了;来啦 ,汽车来啦;通了,修了30年的路真通了!从来没有见过汽车的锡崖沟人顿时愣住了。那一刻,死一般的无声。突然,不知谁“哇”地一声,全村老少竟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五   锡崖沟人,山一般的意志。   锡崖沟人,必将得到山一般的回报。   路通了,那满山湾的红果和黄梨,当年就换回了2万元的票子。那几米见方的青石板成了抢手货,山外的建筑工地派车一趟一趟地往出拉。陕西、河南人找上门订合同,包销这里的十几种药材;   路通了,村里成立了编织队,“那些枝枝条条,扎把扎把出山就是钱”。沟里有了养鱼专业户,“围个塘子,撒上苗子,不到尺长,就有人上门收”;   路通了,从来没听过“人均收入”这个词的沟里人,1992年也有了211元的开端。   锡崖沟人以几代人的奋斗送走了一个沉重的世纪,以万重山的襟怀迎来了一个多姿的时代。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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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妙小诗 1994 12 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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