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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朝下”议漫

1994 年第 10 期 · 杂谈随感 ·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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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戌春节期间,我在电视(喜剧)小品当中欣赏了一个反映新生活新面貌的节目。大意是一对老夫老妻,家里安装了程控电话,除夕晚上给大洋彼岸的儿子打电话。当问及儿子“你是不是还在‘脑袋朝下’刷盘子”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老人家作悲壮豪语曰:“你快快学好了,回国来‘头朝上’地工作!好好地把咱们国家搞好了,赶以后,让外国人也上咱们国家刷盘子;他要来刷,咱们还要看看(跟咱们的)关系呢!”(大意如此)几句话,大长了同胞们的志气。   心是好的,一听挺出气。只是恐怕经不住推敲。   把海外留学生的打工描写成那样屈辱的“头朝下”,这个说法并不十分准确,心理也不够健康。第一,人家本国的大学生刷盘子的也大有人在。第二,改革开放以来,那么多青年获得了出国留学的机会,我们应该为之庆幸,这毕竟与过去被抓去当“猪仔”不一样。第三,我们是劳动神圣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从不认为劳动工作有高低贵贱的区别,莫非将来我们富强了国人就不能刷盘子,而只能让外国人侍候了么?第四,如果我们对于自己的子弟在外国打工有屈辱感,那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何你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就已经计划上怎么屈辱人家外国人了呢?还没有那么阔就说起大话来了,一旦大富大贵起来,还能记得“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言其精神)的教导么?   这并非杞人忧天。目前我国一些地方已经有雇用俄罗斯小姐做服务员的了。而且,并非没有国人做出不得体的事情,至少是说了不得体的话。一旦大富大贵了,天晓得独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来。我们的电视节目可不能无分析地反映这些人的粗鄙心理。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落后了就会挨打,就会受到歧视,我们近百余年有着这方面的许多痛苦经验。我们痛恨那些对我伟大中华采取帝国主义的欺侮压迫态度的政府和个人,这些,我们都是正义的。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分辨什么是歧视,什么不是歧视。愈落后了愈容易过敏,过敏了就不利于改革开放了,这也是事实。仅仅是刷盘子,本身并不含有“头朝下”的意义。一些国家对于无本国国籍或长期居留身份者的求职就业有所限制,这也还不能构成歧视——我国也正在完善这方面的法令。有的文章说:我们的同胞在某国,不但受到白人的歧视而且受到黑人、朝鲜人、印尼人的歧视……云云。这也许是值得我们正视的,这个提醒对于使一些做着幼稚的出国梦的人清醒清醒也是有好处的。但是我们绝对不能以歧视反歧视。上述说法就给人以将民族血统分等的感觉,给人以受到黑人、朝鲜人、印尼人歧视尤其乃奇耻大辱的暗示。这不对头。在我们反对白人歧视(如果确有这种歧视的话)的时候不能反过来认为非白人更低一等。也许作者并无此意而是读者理解歪了,那么提醒一下勿歪理解,也很必要。至于发狠表示将来我们富强了我们就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更不对头了。顺便说一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思想不能绝对化,为了人类与祖国的进步而不是一味循环往复,我们需要以文化野,以德报怨,以进步帮助落后,以科学取代迷信,以大度战胜偏狭……以及以一风吹对待许多已经失去了现实性的恩恩怨怨。   这也使我联想起1992年奥运会后的一个小故事。一天,电视台现场直播金牌健儿们的演讲会实况。当一位柔道女将讲话的时候,她豪迈地讲到,决赛前,她利用一个场合故意冲撞了对手(一个拉丁美洲黑人大个子女选手)一下。我金牌女将说:“本来是我撞的她,结果,她向我道歉,我知道了,她怕我!”一时会场掌声雷动……   其实只要稍稍有国外生活经验的人就会知道,许多欧美人是很忌讳与陌生人的身体碰撞的,如有这种情况发生,一般都会抢着向对方道歉,这里没有什么谁怕谁的问题。而且我们的金牌运动员绝对不需要赛场上的对手、赛场外的朋友“怕”自己;因为重要的是“参与”,而且,“友谊第一”。再说,如果是我们的姑娘故意在社交场合碰撞别人,我们便已经输了理,千万不要再用它来鼓劲了。为此,笔者已经在《新民晚报》上写过一篇小文了。   长期以来,我们是被压迫被欺侮的民族,我们痛恨帝国主义和霸权主义,痛恨洋奴思想与汉奸行径;我们常常感到我们的民族主义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一些有志之士痛感我们有大振风族雄风大鼓民族壮志的必要。但是如果没有英特纳雄耐尔——国际主义,民族主义便会成为一支两面刃的剑,能抗敌,也能伤害自己和伤害朋友。特别是在两个阵营的对峙消解,而民族冲突加剧的当今,有必要在民族之类的问题上想得更全面更科学也更准确;有必要把尘封了的国际主义请出来。所以我们有时也不妨换一个角度想想别人会怎么样看我们,特别是在我们迅猛发展、国力大增、致力于振奋民族精神的时候如何做到同时注意保护科学性与准确性以及避免副作用。前几年,有一次在澳大利亚某大学任教的一位汉学家就与我讨论过一些问题。他说,他看了我们的电视台的节目,里边把外国人称做“大鼻子”他觉得不好听。我解释说,这里边绝对没有恶意。他反问:“如果我们的节目中称中国人是小鼻子,你会怎么想呢?”我无言了。   他又说,他听到歌词里高唱:“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他大吃一惊。他说如果是白人高唱“白皮肤黄头发蓝眼睛”,不被认为是公然的纳粹宣传才怪。我当然解释说,这是因为中国长期贫穷落后,受到帝国主义的欺凌,所以要这样唱唱激励爱国主义热情。他仍然不以为然。   我们了解了这种反映,从这个对于我们国人来说有点陌生的角度思考一下问题,也许并非全无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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