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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泰山·我

1994 年第 10 期 · 人生之旅 · 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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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我和妻去乡下搞夏收。   我和妻踏上田头,我老泰山的脸上便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这如轻风一般稍纵即逝的笑容,是得意,抑或是快乐幸福和狡黠,我捉摸不透,正像六年多来我一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一样。   老泰山正在用原始的方式打着稻。一只木板箍成的圆形稻桶,一领3尺来宽7尺来长的竹簟,一副“目”字形的“打稻梯”,这就是他全部的脱粒工具。老泰山喜欢用这种工具打稻。这些年的夏收秋收,我曾不止一次向他提议,用脚踏打稻机或者用电动脱粒机打稻,既快又省力。而他总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极力想废弃稻桶这老古董不用,是想解放自己的生产力。换句话说,我是想减轻自己的劳苦。用稻桶打稻,靠的全是人的力气。每次打完稻,一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一双肿得粗壮的胳膊像是装璜门面给人安上去似的,总要在床上躺几天。来乡下帮老泰山割稻,是我一年里最怕的事。   然而我无法逃避,像今天一要我不得不一大早就从城里赶来,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给老泰山割稻。   老泰山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个女儿从小学一级一级地考上去,离开学校后便成了“吃皇粮”的,人模人样地在城市里拿起薪水来。她久病的老娘在吃了她用薪水买来的许多食品和药品后,终于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中午告别了人世。老泰山哀哀戚戚过了一段日子后,仍旧背起那把银闪闪的锄 头去翻他的地,去种他的田。   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我要承担一个儿子的责任,因为老泰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尽管我和妻及孩子们日子过得够低水平的,我还是不能忘记“优良传统”,任老泰山孤鳏一人在乡下打发剩余的日子。有一天我到乡下去接老泰山进城,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摇了摇头说眼下还能干一阵子。他不愿离开生他养他的那一方土地。他不愿放下捏了一辈子的开垦的锄头和收获的镰刀。   老泰山除了这一点原因不愿进城,我觉得还有其他原因。是什么呢?我又说不清。   老泰山不愿意进城颐养天年,我和妻只好每季来乡下帮他收种。   夏日浓浓地燃烧着,早晨清凉的空气已经被蒸得闷热,树上的蝉们开始尖叫起来。   我和妻满头满身淌着汗水,然而我们毫不偷懒地拼命挥动着镰刀收获那些稻谷。无法期望有谁来帮助我收割。这些日子,在村子里找不到一个闲人。去年我准备从城里带几位朋友来帮助搞秋收,老泰山却否决说:“我们来得及,误不了季节。”   难道他拒绝外援,是为了使我们充分知道:“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么?是使我们充分磨炼筋骨,反照自己工作的轻松和惬意么?是他默默地代表一个农民阶层,来提醒我们非农民阶层不要忘却农民们一生的劳苦以及土地对农民的重要么?   我为自己的如是猜想感到可笑。老泰山是斗大字不识一箩的朴实敦厚的老农,尽管他已经有60多年的人生观察和体验,但没有文化的光照,他的观察和体验有如此的“深度和广度”么?   我又想:或许老泰山思想的“深度和广度”比我想象得还要深广得多。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说不定他们的世界观最接近人生和自然的本质。   ……妻子在拼命地割着稻。每次她都如此拼命。虽然我无法了解老泰山,但对妻子是最了解不过了。她是想自己多干一点,使我少受苦和累。妻子总是很歉疚,认为这全是因为她。她的自责使我羞愧不已,我哪能节约自己的一点可怜的体力呢?酷热见鬼去吧,口渴见鬼去吧,劳累见鬼去吧……   不料老泰山远远地吆喝:“你们急什么急!就不能割慢一点!”   我和妻不觉相视一笑,妻说:“爹,我们早割完,好早些歇歇。”   老泰山停止打稻,嘟哝着提一把镰刀走过来。“谁要抢稻了?这样干要把人累垮的!”说罢便弯下身子,高高撅起屁股,呼呼地割起稻来,割得比我们还卖命。   一亩稻子,总算被我们两代人三把镰刀砍伏了。当我和老泰山一人一下擂鼓似的在机械地打着稻时,我不得不想着老泰山与土地的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我忽现忽隐地觉得,老泰山对土地的挚爱,是他对自己生命的挚爱。对他来说,生命等于土地,侍弄土地是侍弄自己的生命。我采访过不少老农,他们感到最大的悲哀是没有能力再下地劳作,他们说:“完了,完了!”不能劳作,不能侍弄土地,他们便认为是生命的完结。   老泰山不愿到城里去享清福,不愿我叫朋友们帮他收割下种,是不是他不愿宣判自己生命的完结?或者说,劳动对老泰山来说,本质便是一种欢乐和幸福,而播种和收获,是一年里欢乐幸福的两大高潮,除掉他的女儿女婿外,不愿别人来分享他的这些欢乐和幸福?   一切的猜想都似是而非。   当我和老泰山把最后一捧稻和着如血的夕打进古老的圆圆的稻桶里,当妻子把晚风和着稻杆系进最后一束稻丛里,当我和妻子沐着月光回到城里瘫软在沙发上时,我觉得老泰山于我既是压得我难以喘息的“泰山”,又是使我能极目览日的“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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