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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留不下的

1994 年第 12 期 · 杂谈随感 · 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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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我曾跟随一支考古队在晋北的荒原上发掘古墓。那是一次规模极大的发掘。随着一个现代化的大型露天煤矿的建设,古墓发掘工作持续了两三年,总共发掘整理了一千三百多座汉朝的古墓。在这场空前的发掘中,出土了不计其数的古代文物。两千多年前的陶器、漆器、青铜器、印章、铜镜、弓驽、刀剑,堆满了一间又一间屋子。根据古籍记载,从战国时期的赵武灵王二十年(公元前306年)开始,这里就是烽火不断的古战场。随着钢铁和水泥在机器的轰鸣中拔地而起。两千年前的磷磷尸骨,白森森地抛洒遍地,在车轮的碾压中和人们的脚下噼啪作响。塞北的寒风裹着漫天的黄沙呼啸而去,陌生的太阳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些白骨沉沉西下。两千多年前当他们哇哇坠地和后来入土而葬的时候,在天上看着他们的也还是这颗无动于衷的太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谁是父母和孩子,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痛苦和欢乐。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沾满了泥土的文物,和人们根据这些文物所做出来的年代判断,考古学家们终于在一块漆器的残片上找到一行文字:“元延元年十月□作”,凭着这个汉成帝的年号,他们推算出这是公元前12年。   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在夕阳和黄沙里遍地抛洒的磷磷白骨,总在心头徘徊不去;那留下来的一切,是那样分明而冷漠地在提醒着留不下来的生命的悲哀。冰冷的时间之河把那么多的生命沉在水底,茫茫而去。站在这河边,与两千年前的死亡直面相对,你会深透骨髓地体悟到生命对于死亡和时间无可抗拒的屈从,你更会深透骨髓地体悟到这屈从所带来的没顶的悲凉。   考古学家们在那一千三百多座汉墓里,发现了两具紧紧搂抱在一起的尸骨,经过鉴定,确认这是一对成年男女。这两具尸骨诱发出人们无数的奇想:他们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仰身直肢地躺着,而是这样侧身曲肢地搂抱在一起呢?他们是夫妻?还是情人?他们是死后被葬在这里的,还是埋在这里才死去的?埋在这里的是惊天动地的爱情?还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像我们在楼房里时常看到的,无聊而又无奈的玩笑?二十世纪的考古学家们手里拿着各种现代化的仪器,做着种种费心的猜想,徒劳地打算把眼前这些白骨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后来,纯粹是出于好奇,他们用石膏把这两具尸骨固定好,然后原封不动地装进一个带玻璃罩的木箱。驱使他们这样去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一个故事的渴望,对一个两千年前的古老故事的种种神秘难测的猜想。最后,他们把这个带玻璃罩的木箱放进了展览馆,他们希望能引起更多人无穷无尽的猜测和记忆。或许有一天,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在千百万人当中,会真的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缘,这个故事会在回忆和想象之中丰满起来,会有血有肉,会曲折万端,会引出许多带着体温的眼泪和感叹。   造化给了每个人生的同时,也给了每个人死的结局。能够连接了生和死的,能够在滔滔忘川之水上架起渡桥的,只有这刻骨铭心萦怀不去的回想和记忆。   于是,汉朝的古人慨然叹惜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个这样的老兵:“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对“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的夫妻。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位“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的歌者。   于是我们就知道了刘兰芝和焦仲卿千古不灭、催人泪下的故事。   于是,那条滚滚不停汇聚了无数死亡的时间之河里,就激荡起千年不止的关于生命的回想的浪花。   在对生命记忆千百年的书写中,书写者们高举着自己的生命之灯,穿过一座又一座形式的大门。在对表达形式不懈地追求和考问中,他们终于明白那原本是对生命自身的追求和考问。于是,唐朝人不再重复汉朝人的诗句;宋朝人不再重复唐朝人的诗句;而清朝的曹雪芹终于放下了诗而拿起小说。现在,当我们把李白和曹雪芹,把雨果和巴尔扎克,甚至把萨特和加缪,全都放在了“过时”的椅子上的时候,我们应当明白,自己也正在一秒钟一秒钟地过时。那个每天下午西沉的太阳,都是一颗“过时”的星星。那个从深深的生命的漩涡中,从对生命深深的焦虑和忧思中产生出来的书写形式,与所有的哗众取宠和争强好胜无关;任何一丝杂质的加入,都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当我们点燃了那盏生命之灯,照亮了形式的大门的时候,同时也照亮了你自己,真诚者的面容和投机者的嘴脸将会判然不同。   有一次,我走进了华盛顿的国会图书馆,管理人员告诉我说虽然目前没有经过确切的统计和调查,但是他们还是确信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图书馆,或者起码也是最大的之一。我跟着他们一层楼梯一层楼梯地转下去,在经过了许多道密封的大门之后,我们终于走进了那个庞大无比的书库。然后他们带着我在遮天蔽日的书架中转来转去,他们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对我说,这是宋代的,这是明代的,这是清代的,这是近代的,这是当代的,这些是刚刚出版的书籍和期刊。然后他们说,这还仅仅是中文部的一部分,这个图书馆有全世界各个语种的图书,有许多像这样大和比这还要大的书库。听他们这样介绍着,我从那无边无际莽莽苍苍的重山峻岭中收回视线,不由得头晕目眩,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茫然顿时涌上心头。   你何必非得再写出几本书来放进去呢?真的有这个必要吗?真的不是你自己的矫情蒙蔽了你的眼睛?还是你在一厢情愿地自己跟自己撒娇呢?面对着这个说得太多的人类,你为什么不闭上自己的嘴呢?   庄子的话越过重山峻岭从遥远的云端传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可庄子毕竟还是说了。当庄子端详庄严地缄口不言的时候,他把一只翼岩垂云的大鹏放飞到天上,把一个浑沌的宇宙放进了敞开的胸怀。   今天的人类早已经凭借着现代科技凿开了浑沌的宇宙,起码也是自以为凿开了浑沌的宇宙。当我们把无数的公路、铁路、把无数的飞机、汽车、把无数的城市、楼房堆满在地球上的时候;当我们把无数的公路,铁路,把无数的飞机,汽车,把无数的城市、楼房堆满在地球上的时候;当我们把无数的战争和罪恶,无数的奋斗和光荣,在这颗拥挤的星球上不厌其烦地演来演去的时候,我们也把越来越多的记录这一切的书籍放进了图书馆。随着电子技术的出现,人类的记忆空间已经扩展到近乎宇宙般的无限。   眼前这座书籍堆积起来的山脉,莽莽无涯,有幸能够站到这重山峻岭当中来的每一本书,既是来到了自己的家园,也是来到了自己的墓地。那密密麻麻的书脊就仿佛一块块的墓碑。随着时间的推移,抚摸它们的手会越来越少,打量它们的目光会越来越远。所有关于永恒的念头都将变得可笑而又可怜。   不由得,那些在黄沙和夕阳中抛洒遍地的白骨,再一次地涌上心头。   当死亡和对死亡的自觉划破了永恒的幻想的时候,生命之火的灼烤是那样的分明而又疼痛。   当疼痛袭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渴望一张桌子,渴望一支笔,渴望面对着一张白纸倾诉自己。不是为了永恒,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庄子和萨特,不是为了曹雪芹和加缪,也不是为了观众和掌声;只是为了那灼人的渴望,只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那拂之不去的记忆。   幸亏造化在给了我们死亡的同时,也给了我们回忆的智慧和力量。由此,逝去的生命在堕入永远黑暗冰冷的寂灭时,也有机会获得动人的喧哗。每一秒钟留不住的生命,却也都会留下每一秒钟生命的记忆。如果你有足够敏锐的感觉和才能,如果你有充沛的想象,如果你能锲而不舍地在记忆的莽林和沼泽中跋涉,那么,终于一天,你会有幸获得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你会有幸在一行诗里,在一瞬间,与人共度岁月千年。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我所发现的生活 1994 12 人生之旅 马克·吐温
千奇百怪的电影片名 1994 12 在国外 成家姚
银弹攻势 1994 12 书摘 帕特·乔特
意林 1994 12 点滴
“院士”的来历 1994 12 知识窗 樊洪业
遥远的回忆 1994 12 人物 塔·苏霍津娜·托尔斯
神秘木箱 1994 12 生活之友
精妙小诗 1994 12 文苑
境由心造 1994 1 文苑 罗兰
曾经的阳台 1994 1 文苑 邵宝健
泪洒温哥华 1994 1 社会之窗 梁永刚 史玮 黎宛冰
Y先生语录 1994 1 文苑 流沙河
“如果从头开始,我将……”——丘吉尔与青年人一席谈 1994 1 人物
死到这个份上 1994 1 人物 谢友鄞
艺术的绝唱 1994 1 人物
“发臭”的礼品 1994 1 人物 徐行舟
儿子老鬼 1994 1 人物 杨沫
上帝 1994 1 点滴 密斯特拉尔
脑筋急转弯 1994 1 点滴
请给我一个冰淇淋 1994 1 幽默小品 安妮
被“魔鬼”附身的人们 1994 1 社会之窗 程铁良
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1994 1 在国外 冯骥才
我生命的核心 1994 1 杂谈随感 罗丹
糟透了 1994 1 在国外
两位老妇的远近观 1994 1 人生之旅 莫小米
生活 1994 1 文苑 小野
来自赌城的电话 1994 1 文苑 阿特·布屈沃德
幸运之人 1994 1 点滴
进口轿车谁最“派” 1994 1 知识窗 张智
给我一个小小的世界 1994 1 文苑 胡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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