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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爱一次

1990 年第 1 期 · 婚姻家庭 · 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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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988年元旦前的一天晚上,我在李谷一家里玩,几乎是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小王,我给你算算命吧!”和她结识这些年,从未听说她还有算命的本事。我倒想见识见识她的这一“业余爱好”,一来是个游戏,命好命坏大家都开开心;二是日后潦倒之时,也可弄篇《李谷一算命》之类的文字骗几个钱花,便答应了。   “算婚姻还是算事业?”她一本正经地问,然后找出一本本红红绿绿的洋书来,足有2尺厚。   “婚姻吧。”男人们总是对婚姻更感兴趣,再说,那时我刚从一次失恋中解脱出来。   她叫我随便说一个字,我不知怎么随口说出个“事”字,也许因为那时根本无“事”可干。接着她便忙起来,先查笔画,再翻书。约摸有1刻钟,我的命被歌唱家“请”出来了。当李谷一递给我那张写有一行小字的纸条时,我如待圣旨般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因为这是我的命啊!   纸上写着这么几个字:自从存守放功在众人而别恐非不可头张地谨。   虽经反复断句、研究,我们谁都没搞清这些文字的意思。我只好把“命”装进口袋告辞了。   3天之后,我收到母亲从山东老家的来信,展开一读,,我惊呆了:“冰儿: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小霞的丈夫因骑摩托与卡车相撞,不幸去世。幸亏小霞已出月子,现在她带着刚满月的女儿从福建回来了……”   当我终于使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时候,我的眼泪雨点般洒落在信纸上,感情的堤坝彻底崩溃了……   噢,天!难道这也是她的命么?   二   我和她的命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连在一起的。   1979年,15岁的我考取了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哲学专业。1982年暑假回家,一个女同学过生日,请我去吃酒。正吃得尽兴,来了一位女孩,也是来祝贺生日的。经介绍才知她和我竟是中学的校友,低我几届,那年她报考了山东昌潍师专艺术系声乐专业,正等录取通知。我偷偷打量她,她长得很美。不知怎的,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就在那一刹间袭上我的心头。面部的神经绷紧了,周身的血流加快了。当我和她的目光在有意无意间碰到一起时,我赶紧移开,两手不知怎么放,身子也不知怎么坐。   回到家中,我有种怅然若失之感,心里怎么也撵不走她的影子,渴望再见到她,跟她在一起。而心里却失望地想,也许这样的机会永远不会有了。   然而命运之神对我特别青睐。暑假结束返校前一天,母校请我回去给应届毕业生作报告,在校门口我又遇见了她。她告诉我已经接到了录取通知书,我祝贺她并开玩笑地说:“这是喜事,得请吃糖。”等我回到家,外婆告诉我,刚才一个陌生女孩送来好多糖,说是给我的。   我多么喜出望外!遗憾的是我没时间去找她了。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这些非同一般甜密的糖踏上返校的旅途。   回校后我顾不上新学期的准备工作,跑到街上买了十几本歌曲集和乐理方面的书,挑选了一条漂亮的手帕,同时寄去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没几天就接到她的回信,看那样子,她收到书时肯定感动得不行,她在信中亲切地称我“王冰大哥哥”,而实际上她比我大一岁,在以后她终于知道了我的真实年龄时,来信把我数落一通,说要我跪在她面前叫三声“大姐”讨饶……   然而我终于没有跪下讨饶,我还是称她“霞妹妹”,而她也不客气地叫我“冰老弟”,就这样,冰老弟和霞妹的通信越来越频繁。   转眼寒假到了。我急匆匆赶回家。第二天晚上,她来了,我们谈着,已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羞涩,我们好像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神秘而古老的语言,只有爱着的人才能读懂它。   送她回家时,我们谁也不想分手。寒夜的风吹得我们瑟瑟发抖,但心中的爱火却在炽烈地燃烧。我们谁也不说话,她用眼睛长时间地看着我,我完全被这目光溶化了,我拉住她的手,轻轻地喊了声:吕波,便把她拥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少年的初吻。   三   爱情的港湾也从来不是风平浪静的。社会上对我们相爱的敏感程度几乎超出了我的想像。当时就有人找上门来,他们在故作寒暄之后,言归正传地第一句话似乎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怎么,听说你跟吕波谈恋爱?你怎么会跟她那种女孩好呢?都说她很轻浮,全县城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关于她作风到底如何?我不敢说完全了解,但关于我所在那个县城的封建保守程度,我倒深有领教。男孩和女孩在一起准是不正经,男同学给女同学写封情书,就会被学校记大过,开会批评。人的本性的东西被压抑和扭曲了,人们生活的方向完全被舆论操纵和调节,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活着,为“人家说”而活着。   社会舆论的冲击,并没有使我们的爱情动摇。我虽然不了解她的过去,但我了解她的现在,而这是最重要的。   然而我们都是人,都有人自身无法摆脱的弱点。   毕业后,我被分到北京中国青年杂志社。这是我所希望的,然而也是她所担心的。她曾在一封信里流露过:“我总感到我们的爱情正潜伏着危机……”   遗憾的是,这话不幸被她言中了。   到北京后,我的变化立刻就表现出来了。首先是给她写信的次数和页数骤然减少,其次是称呼不再是温情脉脉的“亲爱的波”,而代之以冰冷的同志式的“吕波”。她为此而痛苦不堪,身心受着极大的熬煎,但她仍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我会认清我们爱情的真正价值。   我已经打定主意同她分手。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意,而是我深知她毕业后难进北京,两地分居是我们的必然结局。与其如此,似乎只有分手才是我俩的最好出路。   然而我又不敢首先提出分手的事。那样,我就成了一个地位变了感情随之而变的负心人,会被社会骂死。我把提出分手的希望寄予她,从而可保全我自己的形象。今天,当我重新回想这一切时,我觉得自己的面目是那么丑恶和虚伪,真正可怜的不是她,而正是我自己。   在连续几个月没有给她写一封信的情况下,她终于失望地提出结束我们的恋爱关系。实际上这是我逼着她做的,当我发出那封同意分手的信时,我心里不由狠狠地骂了一句:王冰啊王冰,你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四   这就是我。我就像那么一些男人:他们渴望别人把他们仰视为男子汉、伟丈夫,从而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然而一旦真的需要他们出来承担某种责任时,他们却又那么萎缩,甚至不惜为保全自己的名誉而借刀杀人。   我原以为和她分手后会轻松些,然而我完完全全错了。热心人又为我介绍过几个朋友,可我再也找不到真情实感,好像是逢场作戏,别扭得要命。每每这时,我便想起自己的初恋,我不得不承认,初恋时的感情才是最真挚的。   当我不止一次地翻看她的照片和一遍遍读她往日的来信时,泪流不止。我痛恨自己当初的软弱和无情,我不停地骂自己,捶打自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感情上得到解脱。我心中又升起同她重修旧好的思想,只有当我成了一个感情上的乞丐时我才想到了她,我实在是个可怜虫。   而命运,着着实实把我的这丝希望给熄灭了。1986年春节,当我去她家拜年时,她家人告诉我,她去福州结婚了,这对我不啻是迎头重击,我彻底失望了。   当我没趣地回到北京,躲在集体宿舍那间晚上永远比白天亮的小屋里,独自喝着烧酒,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时,我为自己的行为而悲哀,同时也为她的抉择而祝福。我已经把她伤害得够可以了,我没有丝毫理由不祝福她。在我们分手的那段日子里,她遭受了我无法想像的痛苦和打击,她甚至想到过死。   从此我真正的知己就只剩下两个——烟和酒。除了正常工作外,我就拚命读书、写小说,欲从书中寻找安宁。   一个特殊事件打破了这种表面上的暂时安宁。   1987年夏,她托一位朋友捎给我一套茶具。这是我们分手3年之后第一次联系。我曾以为她把我恨死了,从此再也不会想到我,可我又一次错了。   打那以后,我们又重新开始通信,她仍然像个母亲似的叮嘱我一些生活注意事项,还说她快要做母亲了,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孩子身上。看得出,她对自己的状况很满足。   我感激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我,能把她的快乐与我分享。在她那宽大的胸襟之下我无地自容。从她那里,我开始懂得了什么是大海。   我在盼望着,希望得到她生育的消息。因为我告诉她,我要为孩子买件礼物。   然而,难道这就是我所等待的消息吗?孩子刚刚出生,丈夫就不幸身亡……命运啊,你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五   那几天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之一。   我彻底失眠了。泪水也不知流了多少。我想像不出她听到丈夫罹难时该有多么悲伤,然而我知道此时此刻她最需要什么。   我又在想,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命运的安排。我又拿出李谷一给我算的命。“而别恐非不可”只能解释为“已经分别的恐怕不是不行”。难道这真是巧合?   我坐在灯下,开始用泪水给她写信:   “亲爱的霞(这是她的乳名):小华已经去世了,让我们永远怀念他吧。你不要过分悲伤,想开点,多替女儿想想。今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春节回家,我哪都不去,我会天天陪着你。你别哭……”   我暗暗问自己:王冰,你还是个男子汉吗?你还没完全雌性化吧。如果你还想活得像个人样,你就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如果你觉得你还那么爱她,那就勇敢地找回初恋吧。   当我春节回家第一眼见到我的霞时,我愣住了,从前我所爱的那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如今变得那么苍白,生活的风霜雪剑在她脸上刻下了条条清晰的痕迹。她用含满泪水的眼睛凄凉地注视着我。我不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真想说:“霞,你的罪人回来看你了。我把你害苦了。你惩罚我吧,你有这个权力!”   坐下来没说几句话,她已泪流满面:“在丈夫去世的最初几天里,我一次次地想给你打长途,又一次次地退缩了,我自己的痛苦干嘛要强加给别人呢?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天天陪我,可我不能这么自私。社会不允许你同一个寡妇走得这么近。有你那封信我已足够了,我永远感激你在这种时候给我的爱心,你是个好人……”   我伏在她肩上哭了。这是一个多么高尚的女性。她拥有一颗真正的母亲般的心灵,像金子。我不能允许自己再犯一次错误。我已经不再是3年前那个王冰了。我得实实在在地做个真正的男人。   如今当我的妻子依偎在我怀里撒娇时,当女儿睡觉把两只小手摆成一副投降的姿势时,我真正感到了自己是个丈夫。尽管我们的生活还有许多不如意,我们仍然得分居两地,她的户口也许多年以后才能调进来,但与我们的爱情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看得出,有的人并没有真正理解我们。他们把我的行为看成一种高尚之举,甚至深为其感动。其实,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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