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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尤兰达的玫瑰花

1990 年第 2 期 · 文苑 · 加布里埃·罗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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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年轻的教师从难以忘怀的回忆中获得“经验”   在这美好的日子里,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那个早已夭折了的小孩呢?尽管那个夏天的情景一直萦绕在我的记忆中,然而却从没有引起过我丝毫的忧伤情绪。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到曼尼托巴的一个小村庄,去给一个生病的教师代课,从而完成他留下的教学任务。其实,就我所知,或许他不是生病,而是失去信心的缘故。   “将来,当你寻求一个固定职业时”,师范的校长曾这样告诉我,“你就可以说你已经有教学经验了。”   于是,那年春天,我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非常贫穷的小村庄——只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周围除了几株细高的云杉外,别无他物。“一个月,”我自言自语道,”能足够给孩子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吗?一个月值得去努力吗?”   或许孩子们心里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因为我从没见过如此沮丧、冷漠甚至是悲哀凄苦的脸孔。我几乎没有什么经验可谈,因为我自己也差不多还是个孩子。   九点了,教室里热得像一个火炉。每年的七月初,常常会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浪侵入曼尼托巴。   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或怎样入手。我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孩子们的名字大多数是法文的,就这样,我不知不觉地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而且至今仍记忆犹新:玛法琳·柏鲁布;埃米列·杜蒙;塞西尔·列宾……   凡点到名时,他们都起立并回答:“到,小姐。”大多数孩子有着微微细小的眼睛,深色的皮肤和乌黑发亮的头发,这些特征表明他们是法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   这些孩子面目清秀,对人彬彬有礼。除了他们和我之间保持着难以理解的隔膜外,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了。那难以理解的隔膜使我感到不安。“难道孩子们都是这样的吗?”我苦恼地问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你便无法接近他们。”   我喊到“尤兰达”这个名字时,没有人答应,我再喊一遍,仍然没有回答。我抬起头,看着那些对我来说似乎完全冷漠如冰的面孔。   后来,一个声音伴着苍蝇的嗡嗡声,从教室后面传来。起初,我压根儿没弄清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她死了,小姐。她昨晚就死了。”   这孩子的声调镇静、平淡,也许再没有什么能比用这种声调来叙述更令人感到痛苦不堪。   “啊!”我失声叫道,再不知该怎么说了。   孩子们和我对视良久,彼此默默无言。我现在才明白,我从孩子们眼里所看到的,我错认为是冷漠的那种表情,原来是一种巨大的痛苦。   “既然尤兰达是你们的同学,……你们可愿意……放学后四点钟……去看看她?”   孩子们严肃的小脸蛋上流露出一丝微笑,尽管是那么拘谨、那样悲戚,然而,终究是微笑了。   四点过五分,我看到许多孩子已经在校门口等着我,总共有二十多个。大家都默不作声,就像放学后仍被留下来一样。有几个走在前头给我领路,其他的则紧紧地拥着我,几乎使我无法举步。五六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拉着我的手,轻轻地牵着我往前走去。就像领着一个盲人。大家都悄然无声,只是默默地把我夹在中间。   就这样,我们一起来到一间孤立的小木屋前。小木屋的周围长着几株稀疏的云杉,屋门敞开着,所以我们还在远处,就可以看见已死的小孩被孤零零地摆在屋里。她的尸体安放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木板搭在两条椅子中间   毫无疑问,她的父母已为他们的女儿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他们把一张洁净的床单盖在她身上。两条扎得很紧的小辫子,或许是她的母亲给她梳理的吧,贴附在她那瘦小的脸蛋上。现在,她的父母不在这里,可能是忙着做别的事。也许是到镇上给她买现成的棺材;或者是买几块板子,然后亲自给她做一个。   她的脸娇小清瘦,表情庄重。我看着孩子们的脸,成年人的忧虑似乎过早地煎熬着他们。她大约十岁,或者十一岁。   孩子们都看着我,我知道,他们现在正希望从我这里得知一些情况,虽然我并不比他们知道得多。这时,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你们不认为尤兰达希望有人陪着她,直到把她安葬到地下吗?”   孩子们的脸色使我意识到我的主意不错。   “那么,我们就四个或者五个一组守在她身边,每隔两小时替换,直到葬礼那天。我们必须小心守护,别让苍蝇飞到她的脸上。”   孩子们乌黑的眼眸里流露出激动的神情,看来他们很赞同我的建议。现在,他们围着我,觉得我是完全值得信赖的。他们的信赖则使我感到非常惊喜。   不远处,云杉林里的一片空地上,我看到有一团鲜红的色彩,但不知是何物,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太阳斜照在它上面,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天的这一瞬间,它有着某种魅力。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我问。   起初,孩子们没弄懂我的意思。后来,一个年龄与死者相仿的男孩,用柔和但严肃的口吻回答:“尤兰达很聪明伶俐。”   “她在学校里表现得好吗?”   “今年她很少来上课,她经常缺席。”   “但我们以前的老师说,她会学得好的。”   “她是怎么死的?”   “她死于肺结核,小姐。”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似乎这里的孩子一般都死于这种疾病。   现在,他们开始热切地谈论她,我成功地敲开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怕还没有人触及过的窗扉。他们告诉我在她短短一生中,许多感人的事迹。一天,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那时是二月,不,另一个纠正,是在三月——她把课本丢失了,并且为此伤心了好几个星期。后来,她上课时只好向别的同学借——这时,我从一些孩子的脸上看出,他们曾因不愿把书借给她,而一直为此事懊悔不已。另外,尤兰达没有一件用于坚信礼的礼服,经她一再恳求,最后,她的母亲终于用屋里仅有的窗帘给她做了一件——“一件……用很漂亮的饰有花边的窗帘做成的,小姐。”   我又问:“穿着饰有花边的礼服,尤兰达一定很漂亮吧?”   他们使劲地点点头,在他们眼里闪烁着对那个可爱的身影的追忆。   我凝视着那张安详的小脸,一个爱书、爱端庄得体的服饰的女孩。接着,我的目光又瞥见那丛在这忧郁气氛中令人惊奇的鲜红色彩,并认出一族野玫瑰花。七月,曼尼托巴贫瘠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大片大片盛开的野玫瑰,这使我感到一点慰藉。   “让我们去摘些玫瑰花献给尤兰达吧。”我说。这时,孩子们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当我建议来看看尤兰达遗体时的、带着哀伤的淡淡的微笑。   一会儿,我们便开始采摘。孩子们还是阴沉着脸,郁郁不乐。但我听到他们已互相搭腔。他们争先恐后,要比比看谁采的玫瑰花最多,最鲜艳。时时有人拉拉我的衣袖,说:“小姐你看,我采到这朵多好看!”   我们回到屋里,轻轻地把玫瑰花撕开,然后把花瓣撒到她的身上。不久,只剩下她的脸在粉红色的花堆中露着。然后——怎么了呢?——看来她不再那么孤独凄凉了吧。   孩子们站成一圈,围着他们的伙伴,相信她这时可能再没有痛苦和悲哀了。“也许她现在已升到天国里了。”“现在她一定很幸福。”   我倾听着他们的谈论,孩子们能活下来,已是最好地安慰了他们自己。   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次对那个盛夏的回忆却勾起我对她——已夭折的孩子的思念。   难道这思念是由随风飘来的玫瑰花的芳香引起的么?   我早已不太喜欢玫瑰花的芳香了,自从那年七月,也就是我去到那个最贫穷的村庄——照他们所说,便是去获取经验——的那个七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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