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在晒衣场上，阳光下每件飘动的衣服，背后都有一段悲哀和喜悦的生活小故事…… 　　这是她平凡生活中不足为人道的喜悦。一件普通得像每天吃饭睡觉般的小事。她不期望有什么人会了解。她像一出口都会变了质似的，她把这份喜爱默默地藏在自己怀中，是她与阳光，以及阳光下飘动的衣服之间的一个秘密。 　　一份难言的宽慰 　　上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闪亮着，头上有鸟在呼叫。熟练地拿起一件衣服，湿润清凉的感觉愉快地传到她的手上，淡淡的肥皂味也扑进鼻孔。她随手把衣服抖开，摊在晒衣服的绳子上，仔细地把衣领衣袖扯平，用手熨平衣服上的皱纹。也许，这样就可省了电熨斗的事了。这是件男孩的衬衫。如水的浅蓝，是儿子爱好的颜色。儿子日日长大，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婴儿的衣服变成小男孩的，而小男孩的衣裤又变成了大男孩的，以至于她常把男孩和男孩爸爸的内衣裤弄混。儿子已经变得爱漂亮起来，喜欢每天穿得颜色式样调配合适地上学。她也欣然于儿子的自尊自爱，连为他洗衣服都是一份难言的宽慰。 　　毛巾、内衣、内裤、衬衫、丈夫的牛仔裤……她把它们一一摊在绳子上，用夹子夹牢。牛仔裤沉重不堪，晒衣服的绳子也往下沉去。她试着拉直这笨重的牛仔裤，用手去抚平那僵硬不肯屈服的皱褶，希望它穿在丈夫的身上平坦舒适。这么多年来，她仍然为丈夫衣裤的庞大笨重而惊异，也同时在心里感激那些用手洗衣服的日子已成了历史…… 　　儿女们遥远的故事 　　儿女出生后，她用手洗了两年的尿布。一天一大桶，每花一分钱都要打算盘，洗衣机是他们从来不敢想象的东西。每天晚上，他去打工，她等女儿睡了，跪在浴盆前洗尿布，然后摸黑走到公寓的后面，摊开一张张的尿布，一条条排满，把所有晒衣服的地方都用光。白天，她不好去跟人家抢晒衣服的地方。早上太阳出来后，她又赶来收尿布。这样，才有一天的尿布可用。有一次，她把尿布提到洗衣房，那时洗衣服和烘干，不过各两角五分。她好不容易狠下心来花这钱，不料洗衣房的管理人走来，嫌尿布骚臭，叫她非要把尿布清洗到无气味之后不能进来。她看到管理人凶狠的脸色，了解到人家厌恶的不光是尿布的骚臭，还有自己满身散发的赤贫。 　　她再没走回那洗衣房。她每天跪着洗尿布，洗婴儿的小衣服，偶尔也洗全家的衣服。她的手长满又痒又痛的水疱，她的腰和腿常常麻酸得站不起来。那一排排摊在绳子上的尿布好像长得漫无止境，正如那些贫困艰难的日子之漫无止境…… 　　现在，女儿长大了，快要自立了。儿子看来也不久就成人了。有时，她试着告诉儿女他们当年的艰辛，那些跪在浴盆前洗尿布，在黑暗中晒尿布的日子。她觉得这些都是孩子们应该聆听，应该牢记的。儿女茫然地听她叙说，好像妈妈讲的是什么古老的、遥远的、异国的事。她的心叹息着，隐隐地痛着，知道那些日子与他们离得太远，知道生活中有哪些悲哀和喜悦只有自己亲自去尝试。 　　机器替我们洗衣 　　我们的小家里当然也有了成套的洗衣机。平日的时候，他们大家忙着上班上课，周末的时候，他们才洗衣服清房间。她很珍惜她的洗衣机，从没有把这洗衣机视为当然该有的东西。她把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洗，自己趁机赶着去做别的事。她听到洗衣机轰然不停地搅动，心中总是充满感激。有时，她对丈夫说：“你看，这机器在替我们洗衣服咧。” 　　这话一点意义也没有，洗衣机当然是该洗衣服的。只有她的丈夫懂得她的意思。这么多年来，她的腰背都弯了，脸上也多的是像湿衣服上抚不平的皱纹，丈夫的头发也不知在何时变得像牛仔裤般白白花花的：他们之间话说得少多了，倒好像没有什么彼此不能了解的，不管是说出的还是未说出的话。虽然儿女都乖巧，肯帮她做事，但真正体谅她的还是丈夫，总说她的工作太辛劳忙碌，抢着为她做家事：用吸尘器吸尘，挽起袖子洗碗，蹲下来洗厕所。她争不过他，只有让他去做，悄悄地等他不注意时把墙角用吸尘器再吸一次，把没洗净的碗擦干净，或把厕所再刷一遍。只有洗衣服的事，多少年下来，一直是她的“专利”。她总是说，有洗衣机，洗衣服实在不算一回事，把衣服丢下去就行了。 　　与阳光的默契 　　她也总是一人抱着满篮的衣服到房后去晒。她微笑着对丈夫说：我喜欢沾有阳光气味的衣服。一定要和阳光这么亲密地舞蹈和拥抱，才能全身浸透阳光的香气…… 　　丈夫习惯了她无意义的话，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她在房内忙来忙去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家事做得差不多了，一周来杂乱的房子又变得窗明几净，晒在后院的衣服也已干了。她抱着篮子去收衣服。近黄昏的阳光仍然热烈地照在她身上，没有多久汗水就从她额头上滑下来。她感到太阳的热能正在她的血液内搏动，在她的汗水里蒸发。晒干了的衣服平平整整地排在晒衣绳上，各种色彩和形状凑成一幅幸福的抽象画。这个世界这么真实，平凡，单纯得几乎不像是真的。她深深地呼吸，要把这阳光、彩色和平静都吸进去…… 　　一阵风吹过来，干了的衣服都舞蹈起来。衬衣和裤子像中了魔法似的，挣扎着想摆脱绳子走出。宽大的床单任情飘舞，像载风的白帆，鼓帆欲飞。 　　她抱着满怀又松又柔的阳光走了进来，自觉是个阳光的收获者，感到自己被阳光洗礼得纯净无暇。阳光在她的眼内闪动，她看不清房内的情景，只是踉踉跄跄地凭着直觉在走丈夫总是不知打哪儿及时走来，接下她手里的大篮子。他们一人拉着大床单的一个对边，没有一句话，熟练地抖动那温馨的阳光气息，默契地把床单对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