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落叶”
1990 年第 12 期
· 人生之旅
· 符加雷
看到三架“红膏药”飞机斜斜地俯冲下来，我慌忙趴下。一时只觉大地紧贴着肚皮震颤，火药味直冲鼻子刺痛囟顶门儿，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惊惧、绝望而又焦急：下一颗炸弹就该落到我头上了!下一颗就该……尽管时间极其短暂，我却异常痛楚地、刻骨铭心地尝到了等死的滋味。
突然，听到杂沓的脚步声，我睨见快腿如林擦身而过，原来人们正纷纷奔跑。我连忙站了起来，仰望天空，飞机早过去了。远处，炸弹在响，烟尘在腾飞。转身四顾，我置身于三个弹坑之间。有一个弹坑竟渗出水来了。好险!
惊魂未定，我举步欲走，发现一片落叶。就在我即将踩上这片落叶的一瞬间，我提起的脚不敢往下放了：哪里是什么落叶呀?分明是一只因失血而颜色近于惨白与腊黄之间的手!手腕断处残存着将凝未凝的血迹，手腕下边有一小片血浸的土。
这是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细皮嫩肉的女性的手，手背上有绿豆般大小的窝窝儿，它与那只玉臂相连时必是滑溜而又富于弹性的；染着红指甲，中指带着铜顶针。我猜想：在死神降临之前，她是在纳袜底、绱鞋帮、还是在绣花呢?会不会是个满怀幸福之感与热切期望之情的待嫁姑娘呢?
我举目四望，未发现一具女尸。这只手是从哪儿崩来的?她还活着吗?肯定残废了!她已死了吗?必定粉身碎骨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了!
她无辜!她何罪?她招谁惹谁了?
我茫然，怅然；我痛极，恨极!心里闷闷的，像塞着一团烂棉絮；心里沉甸甸，像坠着一块铁；热辣辣地燃着一腔怒火!
这件事，给我留下烙印般不可磨灭的印象，几乎影响我的一生：我毅然决然参军时，想到过它；我入党宣誓时，想到过它；我心灰意冷时，想到它便会振作起来；我为个人问题钻牛角尖时，想到它便会由愧疚、自省而豁达……几十年来，每当我看到落叶，特别是状似巴掌、颜色近于惨白与腊黄之间的落叶，我的心就阵阵悸痛!同时产生一种异常强烈急切的愿望。仿佛只有努力去实现这种愿望，才能得到一些促使心理平衡的慰藉。
这愿望是什么呢?